為不能言說者發聲

菜園村 導賞員:馮汝竹(菜園村村民)

零九年開始,菜園村村民在面臨家園不保之際,開始了導賞團,這個導賞團注定是悲傷的,是因為這個導賞團是在不可能保留的村落裡發生的。阿竹是菜園村的村民,也是導賞團的導賞員,她說:「最心痛的不是家的流散,而是那些不可言說的雀鳥、蜻蜓、樹目,面對災難性的破壞。」

菜園村擁有香港少見的生態河,自近年村內不再有養殖場,生態河的河面恢復清澈,不再是浮滿動物糞便的死水,水中也多了魚蝦等生物,河邊更有鳥兒棲息、覓食,可惜高鐵工程動工後,生態河受到嚴重的破壞,河道乾涸,石頭暴現,河內的生物通通死光。

對阿竹來說,對傷心的是,因為人類無止境的發現,對自然有不可挽救的破壞。「其實我都不明白,為什麼當初高鐵工程可以過到環境評估,政府一直說高鐵延期對經濟有多大的損失,但對自然呢?」人類取之自然,但卻毫不尊重,群意破壞,一棵五十年的龍眼樹,轉眼就被推土機撞死。也包括那些每次導賞時都會看見的蜻蜓、蜜蜂、蟬、雀鳥,曾經都在村內歡懷地高歌,如今都通通消失,就是因為一條高鐵,讓自然受盡傷害。

受影響的村民都尚且可以示威抗議,爭取權利,但動植物只能眼白白的看著家園被毀,阿竹說如果動植物也可以發言也可以移動,那去年包圍立法會的,就不只是一萬個人,而是更多的生物,一起控訴不公義的發展項目。

(原刊於第32期《字花》)

願望這麼小

有時候只是想要一個微小的願望,比如見到一些人,比如站在一些人的後方偷偷記下他們的背影,比如吃一個小甜點,比如安睡,比如身體健康。

但總是會錯失。

例如說轉眼就發現對方已經遠離,連再見都沒說一聲。又或是錯過了時刻,無法拉一拉他的衣衫說不如擁抱一個。夜那麼靜,我記得喝醉的日子話說得太多,倒在床上哭著就睡。C說到底要成為一個怎樣的女子,安靜寡言嗎,還是別成為一個老是去找對方的女子。

我想著某一個晚上,各懷鬼胎的晚上,微冷我坐在酒吧喝酒,意義在語言之外,不知情的人輕聲說話每一句都傷入骨髓,除了市聲我什麼也聽不見就下樓散步。打電話給C她剛好哭過,她說再也不見那個男孩要是對方無法衡量語句的重量,那倒不如早早相分,然後她的聲音沙啞多難過。我說我喝了太多快受不了,我是如此的如此的渴望以辛波絲卡的名義,可惜對方沉寂彷如石子落海無聲。

太多的時候我只是想抱你一個。或者偷偷把髮枕在你的肩上。

我時常會想到C,在這樣的一個處境她還好不好,我時常會想天呀隨便找個什麼人張三又好李四也好來照顧我們,什麼人也好只要在累時擁抱摸摸我們的頭說乖快去睡。有時候和C一起睡,我笑她說至少那人沒有女友,那些微小的事會讓她好快樂,笑得好像孩子,她說熱呼呼的地球像個煮熟了的番薯我從來沒聽過她如此的說。而轉眼她就哭,為了一個又一個的人。

我說妳的心要是受了傷我給妳暖和起來。即使我比天氣還冷身子差極,我大概也是可以給妳一個溫暖的擁抱,我知道願望那麼小但也只能細細的藏起假裝沒有願望然後,然後妳從遠方就看見他走來,給妳捲一支煙遞上打火機吃一頓晚飯錯過兩班巴士,多麼美好,永不到盡的終點。回家妳會記得他睡過的床墊妳會蓋他蓋過的被子,妳記得妳的房子那麼溫暖而他時時停留,妳會記得綠草像那個月圓的晚上妳帶我看過的。

醒來就會好,至少妳不會在夢裡遇見他,醒來不知時日。

佔領中環:在風的中央

我還未曾在佔領的場合書寫。

總是在夜裡回來,無法參與和進入所有的討論,回來也只是抽煙、在眾人旁邊讀書、工作。我還未知道這種狀態得如何名之,就暫說這是佔領現場。這也真的是佔領現場。

斷斷續續留了一些時間,見到不同的臉孔。有公司東主帶上文件過來,說他想在這裡睡一些時日,他說,在香港就算要營商,也只能在財團的夾縫之中爭扎生存。他拖了一個皮箱、箱裡都是公司的文件,買了一個睡袋。坐在小皮箱上和我說話。

也有人從澳門而來,一來就說我想捐點錢給你們。他說在澳門要搞社會運動是很困難的事,那是一個高度監控的社會。是的,二十三條早就在澳門通過。這裡或者還是一扇小小的窗口,不大,剛好可以看到風景。

更多的是平日在各社運場合見到的人,他們帶來書本,帶來食物、音響,帶來會議、思考和生活。匯豐總行的晚上好冷,風從政府山吹向舊皇后碼頭,又從海岸線吹回來,我們在風的中央,有人展開生活。沒有人知道可以留多久。

但大家還是住了下來,懷著生活的決心。

晚上我坐在與會者的邊緣,新來的男生背靠其中一個帳蓬,他問我為什麼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我說,到底我當然想打倒資本主義,但任誰都知道,就算我們在這裡一百天也不能推翻資本主義。但至少可以在這裡,示範一些生活的可能,什麼是真正的生活,如何包容不同的聲音、學習互相說服、溝通。那些食物多麼真實,可能是路人送來的,也可能是同伴從田裡、從市場帶回來的,在這裡煮、分食。

我們在這晚期資本主義社會,資本家盡所有的方法賺取最大的利潤,而人民為房子賣掉一生,上班下班、消費或勒緊褲頭。我們曾多次說,趕盡殺絕我們就跑去街上睡,而我們也終於跑到這裡睡。

在風的中央、開始寒冷,而圍在一起,許就會和暖起來,許就可以生火。

From Days

身體情書01:頭髮

要不因為頭痛,我就會和著濕髮入睡。

日常洗頭後,也常常由得濕髮緊貼皮膚,髮尾滴水,時而連著斷髮滴落地上,一滴、兩滴,頭髮與水,每一滴也沾有洗髮水的味道。

見你時我故意不束頭髮,風大,半乾的頭髮會吹落你的臉,髮尾留住你呼出的空氣。而你一轉身就會忘記我,我只得每次換一種洗髮水,直到用光市面上所有牌子的洗頭水,或者你就會記得我。

每一個女孩的髮香也是我。

我也只是想留一條頭在你的衣衫上,在你偶爾沉悶時落入你的眼,又或是待你洗髮時,想起我也有過同樣髮香。髮記得你的輪廓,任髮生長、卻長不到可以纏著你,耳鬢廝磨。

在你記起我以前,我想偷偷將一條落髮綁在你的鎖圈上,陪你旅行。

筆可能小劇場之:浪子

導師們在開會討論課程,其中一課是要學生回到自己生活的社區,重新觀察和認識自己的社區。

導師L說:「但現在的學生普遍欠缺社區經驗,不如讓他們觀察區內動物的生活方式,代入動物的視點,重寫社區生活,又可以達到陌生化的效果。」

於是導師們很認真地討論有什麼動物會在社區行走,如今街道重重管理,怕是連貓狗也走投無路,有些街道更是連甲甲和老鼠也沒有,要在街上找有機體是多困難的事,一眾導師甚為頭痛,冷不防文學女神T小聲地說:

「代入一個浪子的生活。」

眾人驚訝、爆笑,讀性別研究的導師S說:「去訪問豬肉佬,你知道誰是浪子嗎?我想找浪子!」眾人笑到崩潰,會議也跟著崩潰,笑翻了的總監C說:「豬肉佬可能會答你,我就是浪子!難道你看不出來嗎?哈哈哈….」

我在後面問:如果辨認一個浪子,又如何觀察一個浪子半小時?你知啦,你是浪子別泊岸~~

在這個怪異的年頭,或者真的很需要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