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述

事情應該從哪裡說起,或者我應該坦白到一個怎樣的地步。我以為開口好困難,好幾次坐在你旁邊我都想說,好幾次說要擁抱時我都想說,然後我就覺得好困難,要怎樣說,抽乾勇氣都無法坦白,或者我應該永遠不說。

其實連書寫都好困難,你知道嗎?親愛的。

然而那晚,忽然就覺得可以很容易的把事情說出來,可能是酒喝得太多,可能是節日太庸俗,我對自己說,就以庸俗的名義,進行到底。你回答我說,你知道。我就想事情或者可以很輕省的,跟你慢慢說愛欲之於我是一件怎樣的事,可是我,可是我卻不知從何說起,只得東拉西扯,這大概是我為自己感到最絕望的事情了。

拖沓過好多次,我每一次都努力直面自己的欲望,如果欲望是強烈的。我反覆的問自己,那些欲望的來源,我一直以為肉身是出口,肉身會渡向的出口,直到吻你我才懂得可以與肉身無關,情欲的複雜或者是平靜。而如果肉身也無法逃離,那致命的瘋狂在於沉靜的身體。是這樣嗎?我也說不清楚,我還是會在清醒的時刻一如尋常女孩戀眷皮相容易激動,其實只要你在我就覺得溫暖到無法用力呼吸。

大概是這樣的(親愛的直到現在我仍然無法進入正題諸如我注定錯過所有時節),我其實不知道如何量度與你的距離,接近,例如在我看見你時所有的難過都可以輕輕的帶過,也可能只是因為時間那麼短,我想花更多的時間默記你的姿態你的小動作,有時候只是想靜靜的坐在你旁邊我知道你是溫暖的人兒,在夏天結束之後我決定跟你說這個小東西。即便是每一件事情上我們總有分歧,但彼此仍然有些東西共同關顧共同理解,這些理解慢慢形成靠近的幻覺。而思念是真實,你一離開我就開始想念。我看過好多次你慢慢走遠的,我也和你不經意的,一次次走過是短促的道路。我們之間平和、毫不特別,但我仍覺得太多了,多到偶然我會被一卷浪衝散,陷入巨大的思念之中。

就是這樣應該只是這樣,已經不可能再負有更重的愛情了,每一天都在學習更愛自己,我怎可能將自己完完全全的再投放到任何一個他人之中。即便是你,我仍然時時提醒距離的重要性,不可能坦白的其實我知道,我怎可以將所有細緻的經過都向你述說一次。

而我會為微小事情感到驚慌,像是親愛的你到底在想什麼,你到底都在做些什麼。我多麼想知道你在想什麼,在我承認了彼此的庸俗、我的不可書寫,承認了我眷戀你牽我的力度之後的種種,沉默或不語,我仍然好想知道,親愛的,你都在想些什麼?

我始終沒有法子把事情說清楚,我一直試著轉換一下形式,例如對話例如詩例如交換一個夢例如對你說親愛的我們一起養一頭獸吧,我才知道其實我如此的匱乏,連詞彙也無法接近準確,寫出來就偏差。但在那些我們共同經驗的所有我們名之為真實的空間(如果有)以外,還有另一重自我的敘述的世界,而我慢慢的懂得,如果有所謂的渴望,那就是將你納入這些敘事之中。

我們的幸福生活

從現在開始盤算
畫一幅美好生活的藍圖
屋在河邊,最好有樹
如果沒有也不要緊
掛一張畫就可以代替海
晨早有水流過
從樓梯一直蜿蜒

親愛的我們可以上班
認認真真的接待每一件貨物
更衣並成為店裡其中一件精緻的擺設
把所有熱情投放在櫃面的塵埃之上
有時你也會想將自己摺疊
成為其中一件將被帶走的貨物
例如說絲巾例如是杯子你說哦為什麼是杯子呢我家裡也有很多
交換好不好或者用我來交換杯子
直到我們終於可以結婚用杯子交換指環

把杯子帶回家,可以盛水可以洗澡
就是不可以成為放假的理由
或者可以生一個小孩
只有周日才可以溜狗
評論香檳氣泡的上升與消散
評論酒杯的形狀
成為一部字典
從小教育孩子品牌的名字與讀音
每一次經過都練習直至準確
將飛翔的任務交給機艙同時
艷羨航空公司中女子挽起的髮髻

生活美滿至此
即使河岸與樹一樣遙遠
也不必叩問心的距離

20111229 0119

樓梯轉角

我站高一級,彎腰,背向你。你利落地撕開安全套的包裝,收在褲袋裡,解開皮帶拉下拉鏈,從後緊抱開始吻我的耳,好熱。呵出的氣都熱得發滾,我的耳上有細細的絨毛吹一下就覺得癢,耳洞發熱垂下的長耳環都搖動。「抱我,再緊一點」我對你說,你伸入穿過我的黑色毛衣,雙指彈開我的胸罩,深紫色蕾絲,乳如尖筍你掃一掃我就抖動不已。

陰莖在我身體裡進進出出,你與我耳語,問我有人走過應該如何,我抬頭見到樓間的氣窗,外邊有毗鄰大廈的光線,你在我身體裡面,我伏於鏽蝕的綠欄杆。樓上的防煙門推開有人走過,抽著煙,穿過樓梯轉角飄來。我母在家裡看九點半的電視劇,半小時前我說回家直到現在,我在別人的懷裡,討論欲望的終結與擴張,樓上的腳步愈發接近你抽出來,拉拉我的裙子牽著我手急步下樓,邊走你邊把安全套除出來,好濕,你用食指輕輕撩我的掌心。

「可是還未做完那應該怎麼辦才好呢,親愛的?」我問你。你伸手進我的髮,頭皮發麻,你不肯吻我只是眼睛熾熱邪氣,彷彿穿透我的黑色毛衣,胸罩仍未扣上蕩在胸前,我說:「幫我扣上胸罩好不好?」 你拉我手再回到樓梯。

安全套是必須只是我的指甲太利,不免刮傷你的皮膚,你低聲喊痛就把我推到牆上,羊毛微卷有毛勾,廝磨碎得一地都是牆灰。我聽見電視劇的片尾曲,母親開門走到另一扇防火門外倒垃圾。我快要崩潰了咬著你的膊頭摀著聲音,別要漏了出來。我想像母親在床上,父親也一樣從後抱著她,我就蹲在房間門口偷聽,母親塞了塊小毛巾在口裡,低聲呻吟像哭泣,聽著我就濕了一大片我在家裡所有可以做愛的地方上做過諸如雲石地板諸如衣櫃裡面諸如餐桌又或是,母親晚上看電視時坐著的沙發,我的,我的,我的指甲都塞滿牆灰與皮屑,都可以感覺到裡邊發漲的暴烈的衝動。

然後,我從手袋裡探出粉盒輕輕補妝,臉太紅了,母親會懷疑剛剛走過時聽到的搖曳。我說我們下次去海邊吧,滾得一髮都是沙粒那應該很好,只是冬日過於寒冷乾燥夏天又有過多的人。你說不如到你工作的學校,晚上課室無人而且在高高的山上,木書桌貼著我的背應該冰涼美麗。我想要洗一個熱水澡呀每一次做愛以後,讓皮膚的緋紅在熱水中一再加深,連微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學校也是很好的我或者可以偷偷的走進女學生們更衣的地方,室內球場的淋浴間。

你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是到我們常去的色情網站,或者有一次會出現我的樣子,你更多時候看見其他的男女,我笑笑問你我們做愛的姿態是否一樣滑稽,「不要轉傳出去吧總有一天是我們除非找一次我們自己拍。」

kitsch

我終於在另一次酒後,意識難過,意識所謂接近的真像。C一直問我難過的由來,而我終於明白所有的難過沿自摧毀,自體的瓦解,甚至不可制止,就這樣瓦解過來。

如果夏天過於漫長,就在最寒冷的夜一覺醒來意覺飽滿,在肉身之外、皮相以外,在穿透與否的毫不重要而且庸俗的,你的一切短促與飛翔以及、幻象。

不可能渡過肉身的出口,我一開始就知道。你的皮膚冰冷,無味,觸碰便覺得要戳破,如果有一刻覺得要輕巧,那便努力成為輕巧的,線頭,不必撕走也不必縫合。如此這般我仍能相信在薄冰的下面,有更深的深淵,潛下去就可以成為一尾從國境南處游過來的。厚度的重點在於旅程,反正語言的錯落我一早承認過,困難也不可解釋,只是可以帶我走到多遠,在永刧的宿命之中。

那不是很好嗎親愛的。在我終於接近理解一些事情的發生,將細節嵌入成為故事,價格廉宜隨手就可以寫出來不必花費過多的力氣不必,在睡夢裡過於牽掛以使對方如幽靈一樣的存在你是知道的唯有夢見的是自己,才有可能真正照見自身的藏在皮膚之下的血管的流向。

我曾經有過那麼的一剎想過,親愛的,我就要自此,深刻的感受胃的抽空以及嘔吐,在見面的前後或中間,加上那些斷開的過於冗長複雜的字眼,混進風裡並且,深深的抽入身體。第五行書架第21與22本書中間,所有不經意的。反正我再走了好多次來路,每次都覺得要走得更好一些,高跟或不。

天漸漸醒來,最初你就在這樣的日色之中走過,走過窗紗的背後女身在上面飄揚。

為了永不成為那些我鄙夷的女孩。為了可以一直寫下去。

在瓦縫的漏光中轉醒

天氣那麼寒冷,就圍在一起,C總是溫暖可愛,我一直撒嬌她就牽著,半途就哎呀鑽進她的懷,晚來風急,友人在旁就覺得心裡踏實。我們買來酒買來食材,V和C煮一個番茄薯仔的湯底,加了紅菜頭,食物與湯皆艷紅。

吃了好多海鮮,買魚時將死的魚彈跳,其實我的心也沉了那麼一下。魚兒哦魚兒我親愛的魚,到底死亡是不是疼痛。魚肉透明粉紅,一片一片,下湯就轉白,一口魚脂,芳香油脆。一如偶然我會想,扯下彼此的皮血,或者就可以吃。

酒是暖物,先後喝啤酒、香檳、汽酒、桂花陳。酒醉那麼奢侈,唯有在可以倒頭就睡的地方才可放肆,從前在大學,亂喝一堆,或者帶上一支果酒爬進泳池,脫衣就游,在池畔喝到發冷。香檳的泡沫綿密,我大概也是喜歡的,青提的酸澀,泡沫入胃,翻滾一下就醉掉。我們老是先喝掉香檳,豐厚半醉,酒杯有相碰的機會,鏗鏘有致。

桂花陳是我們大學時最喜歡的酒之一,也不過因為小小的大學別無選擇,果酒啤酒或桂花陳。C在一邊熱桂花陳時,我大概已經好傷心,應該是電影太煽情情歌太通俗離開以後我們太少相聚的時間,我坐在V和G旁邊,S一早就睡,蜷在一旁。桂花芬芳,糯米發酵有厚實的酸,喝下去就能看見軟綿的糯米,還有桂花,一朵一朵,差點以為在夏。桂花陳可以喝得很輕省,糖水一樣,喝下我就醉,應該哭了幾次,尋常時節哭都太難,眼睛太乾不必傷心就流淚,每一行都刺痛。哭倒在V身上,在這些日子,從夏到冬,我和C說過好多次的事情交換過的心事,我無法一一述說只能醉倒,酒的甜美仍在滿口,我就醉倒,世界如此美麗除了我們不免被陌生人靠近,總不免在乾涸的河邊崩潰,總不免在節日裡仍然看見四周一點一點的爛掉,我們所關心的所有事情,但世界仍是如此美麗,煙絲纏綿悠長,酒瓶的尾巴。

我就哭起上來,哭到呼吸不能其實沒有什麼好難過,還有什麼可以覺得傷悲的,如果自己。後來我幾乎忘了我怎樣上樓睡覺,電話在G或V處,我知道V給我開了暖氣吻過我的髮,後來C抱著我。我就開始造夢,夢見Y,在酒店的房間,Y黑著臉,我睜眼就跟C說。房子好溫暖,睡睡醒醒,以為酒全醒,下來才發現頭痛。

瓦片接縫一點一點的亮起來,我如此急切的想知道時間,房子無鐘,電話仍舊不知何處處。陽光之薄與寒氣無法猜測鐘數,我驚於這種處於時間之外的短暫時份,時間既不前行也不後退,可是我,如此慌張,四處尋找。彷彿無可逃走我時時都想逃走,又或是,想從你的口袋偷一把鹽花。然後房子一點一點的醒來,木門的縫間,窗子,都透進光來。人兒醒來又睡,而我每一次醒來都吻她一下。

醒來仍醉是最糟糕的情況了,沒有什麼比此更壞。欲望撞進來,我所想要說的,與本質的距離,漏光在壞掉的眼裡化開,我所覺得艱難而無法直面的全部。與肉體毫無關係的,我以為多多少少例如魚,例如我的一身魚腥鱗片刻在手心,或者味道例如陽光,但原來是透明,無法穿透的透明,只有光,以及漫溢的酒。我醉倒好多次,下次又以為接近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