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

生病,在床上睡睡又醒,覺得缺氧,毛孔張狂踫踫都痛,像睡在針床上,輾轉難眠。只覺得又冷又熱。起床翻熱魚粥,回家前買的,吃過又想吐,藥丸非常大顆,嚥吞困難。

我在床上等待睡意,又看了一次我們的對話。大半年,其實也沒說過什麼重要的,我們時常生病,輪流。有晚我和友人喝酒後走到皇后碼頭,你剛好在線,說咳嗽難眠。我說喝點溫的,再不燉點蘋果雪梨早上喝。咳嗽的確難受,我時時咳得心痛,心肺都要咳出來。

要不說病就說逃走,你老是想辭職隔兩三天就說一次,我老是覺得諸事不順。生活仍要繼續我們知道,除了鼓勵也只能是鼓勵,希望對方可走得更遠一些,由衷地希望彼此做自己覺得值得的事。

見面或是電郵,說的都不過這些,說周遭的時間比說及彼此自身的還要漫長,有時背了一身沮喪,我也輕易難過,如果有什麼証明相處過的真實,那就那些儘管有著深深淺淺的不同,但也在對話之中被對方所記住,並在討論中試著尋求出路--即使時而失效,特別是回到自身。

我極力避免對你表現情愛的氾濫,除了非常思念的一兩個剎那。我知道愛情還是太困難了點,也知道愛情使人孤獨,可是同行的溫暖強大。有幾次我累到不行,拉你衣袖說抱一下,擁抱總是非常有力量的,只要對方是可愛的人。愈來愈清晰的欲望,在於表達的渴求,並相信對方能夠接受,並期望真正的溝通可以發生。學習聆聽,讓肉身和靈魂都在現場,同時學習表述,一個故事接一個故事,總是可以聽下去,串起渡歲。

日後,如果我要和誰成為戀人,大概也是這樣。

創世之時

神用六天創造天地。神為天地分晝夜定星宿。神以自己的模樣造人。神說有光就有了光。神說第七天必須安息靜止。

聖經沒有記下的,怎可能記下來?

神按自己的模樣以泥造出阿當,並把牲口都領到他面前,讓他為牲口們命名,自此,地上所有有鼻息的活物都得聽從阿當的指示,地上所有綻開的花果都可供阿當食用,那東方的伊甸園。

彼時天色和悅,伊甸園繁花盛開,飛禽走獸具與阿當親厚,神每每從天河窺視園中,酷似自己的阿當,在陽光下閃著肌膚的紋理、粗壯的陽具,阿當莞爾之時,神的世界為之傾倒,活物都屏息以待,神混身顫抖,就捏出一河岸的水仙花。後人誤以為,神愛世人。而神不過愛阿當,由祂而來因祂而生的,阿當。

繁花自生,而牲口與阿當交歡,綿羊搔癢阿當的肩足,阿當的陽具與雌馬廝磨,蛇穿過其肛,沒日沒夜。阿當叫喚牠們的名字如聖名,夜涼之時牠們伏在阿當足下,青草成床,星光成被輕柔蓋上。天河水仙卻黯淡下來,神愛,神妒嫉,神說阿當只能與衪相愛。

神再按自己的模樣,以泥捏出莉莉絲,以天河之水日夜灌溉、水仙花養之,終道成女體。神對莉莉絲說,妳要愛阿當,如我愛。莉莉絲微笑,就落到園中,娉婷曼麗立在阿當跟前,阿當以為遇上另一個自己,或是,遇上神。阿當就離開綿羊,離開蛇,離開牛馬,離開一切牲口,獨醉倒莉莉絲懷。神知道。水仙花使莉莉絲煉成一髮火紅,走過之地都燃起慾火,星宿未現莉莉絲就誘使阿當交歡,牲口在四周,安息之日阿當與夏娃瘋狂在園的正中,花兒壓碎。莉莉絲嬌喘如雨,滋養大地,也滋養出仇恨。天使對神說,眾牲口要叛亂,將要撕裂莉莉絲,以她的人頭為食,乳房為鐘四肢為杖。神慌亂無措,莉莉絲妖艷如衪,阿當壯美如衪。天使再說,以阿當之肋骨再造女子,乖巧順從,美艷不失莉莉絲,讓女子們爭鬥至死,讓阿當陷於女子之中,必無人可專美阿當之愛,牲口之憤或可冷卻。

於是神延長黑夜,阿當與莉莉絲陷入深眠。神忍痛抽出阿當肋骨,拔下莉莉絲一撮長髮,糾纏成另一女體。這一次神未嘗以水以花餵養之,神不過吹一口靈氣,就造成夏娃。夏娃不是衪。衪知道。夏娃是阿當的女人。

次日日出之時,夏娃從河邊走到阿當與莉莉絲之間。莉莉絲轉醒,則見夏娃,靈氣迫人,莉莉絲微笑,站起來撥弄夏娃的頭髮,夏娃羞澀低頭,眼望阿當,莉莉絲無視,傲慢如她在光明之初就吻上夏娃,花瓣一樣。夏娃瞪眼,輕輕推開莉莉絲,此刻阿當醒來,眼見另一美女立於跟前,天使傳話來說,這是你妻,助你打理地上的一切,神的財產。

神在遠處看著,兩個女子與衪的阿當,在伊甸園中嬉戲玩樂,混然忘卻了工作。牲口失控繁殖,眾花淹沒了伊甸園。莉莉絲熱情奔放,他們仨,在園裡遊玩嬉戲,女體的熾熱讓溫度都上升,莉莉絲親吻夏娃,舌尖如蛇,搗動夏娃之心。溫度上升上升,阿當狂喜於兩女之間。女體曼妙,莉莉絲厭倦阿當,唯有莉莉絲明白女體的質感與柔軟,阿當熟睡之時,莉莉絲就擁抱夏娃,親吻她的身體,一吋一吋,以指撫遍,夏娃的臉緋紅如熟果。

莉莉絲以蛇勾引夏娃。那斑爛的蛇,迴紋花飾捲於蛇身,捲著捲著捲至心坎。夏娃未曾識蛇,只在其夫的口中聽說過,被蛇進入的快感,夏娃不知羞恥只知道其夫叮囑她勿近蛇。可是,可是蛇在當前,皮膚豐盈光滑,舌頭細長,夏娃目炫,如火光閃動,如上帝造天造地之時,她任蛇纏於己身,蛇舌吻過她的乳尖,蛇身進入她的陰道,緊緊纏著,進進出出,身體被綁動彈不得,夏娃卻有神恩般快感,臨界之時她看到莉莉絲在遠處看著她,微笑,像最初見面時的微笑一樣,弔詭。

後來蛇說,神豈是真說、不許你們喫園中所有樹上的果子麼。夏娃回答說:除了分辨善惡樹。蛇說,吃吧,吃了妳就如莉莉絲一般,擁有智慧。夏娃咬下,她的眼睛就明亮了,她就感到羞恥,不可與丈夫以外的人相愛行房,可是她,可是她一再與蛇纏綿。蛇把自己扭成一團,晃眼,蛇是莉莉絲。夏娃明白裸身,又訝於莉莉絲的身體,潔白如處女,沾滿繁花芬芳。夏娃與莉莉絲親吻,又將分辦善惡樹的果子給阿當吃。阿當與夏娃急忙以無花果的葉子作衣,除了莉莉絲,仍舊裸身行走。

神知道。神知道祂的莉莉絲作惡。神也與莉莉絲一般,懼於阿當夏娃吃下生命樹果子,從此永生,於是又下令起他們趕出伊甸園,世世營役。而神,而神要把莉莉絲召喚回來,但莉莉絲以深情雙眼望向神,對神說,我非你,你也不是我,我是,莉莉絲。神看著與自己同樣冶艷的莉莉絲,衪終於後悔按著自己的模樣道成女體,神派天使長懲罰莉莉絲,以莉莉絲的血肉還原成泥地,讓蛇終日匍伏。莉莉絲裸身於天使面前,她的長髮飄揚,伊甸園只剩下她一個女子,世間只剩下一個女子,無垢處女。莉莉絲唱著水仙子的歌,向天使長莞爾。看見莉莉絲彷如看到上帝,世人──連撒旦也驚其驚艷,撒旦放過莉莉絲,過份美麗女子。

後來,莉莉絲成了撒旦之妻。神震怒。神的女子叛逆,懲罰女子月月受經血所困,懲罰女子增加生產之痛,懲罰女子必聽從男子的話──儼如聽從神的話。神不再承認莉莉絲,這按衪的樣子捏成的女子,神說:我只用泥創造過一人,那是阿當。神讓阿當與夏娃生養眾多,讓他們的兒四散,神再以阿當兒的肋骨造女人,令她們生生死死都得聽從丈夫的話。莉莉絲和阿當的兒女,混著邪惡的血肉,連帶著後來莉莉絲和撒旦的兒女,被趕到所多瑪城中,千百年以後他們,拒絕上帝的意旨,崇拜美艷的莉莉絲,淫亂為樂──如伊甸園一樣,男女皆不蔽體,女女相愛如太初的莉莉絲與夏娃。多年以後,神將以天火焚城,焚吧焚吧燒的都是莉莉絲的頭髮,燒盡了還是她的火紅長髮。

沒有人再提起莉莉絲,除了在所多瑪城焚滅之時,也沒有人知道莉莉絲與阿當都不過是神的倒影,日後我喚神為我父,我父我父,而我父並非父,無人再知道我父也如安卓珍妮。後來,有使者名為保羅,神對他說出過創世之始,他就說女子必須蒙頭必須以長衫蔽體,由是個個處女嫁給了時間,由是女子與女子,男子與男子不可為樂,由是女子必須聽從夫。而莉莉絲,莉莉絲,女子之母,除了撒旦,沒有人知道她的去向。

身體情書07:我要細看你的手

將指甲花的葉搗碎,在我的手背上畫一朵纏枝花,花紋會日漸褪色,直到你回來那天,我的手背會白晢如昔。

我用一朵花盛開的時間思念你。

多個風急氣寒的晚上,我凝望你的手,手指修長。你把玩鎖匙,敲響欄杆,叮叮噹噹。有時候你雙手插袋,很溫暖的樣子。我站在遠遠看你,直到你走過來,給我一支煙。冬天的煙圈悠長,穿過你的手指。

我在心裡背默過很多次,你拿著煙時,手指彎曲的弧度。


訪問:社運行動少女

(按:接連被起訴,六四的非法集結、七一的未經批准集結,還有其他在同一路上被起訴的同伴們。謝謝所有關心的人,路漫漫無止境,運動一場又一場永遠結束不了。

但戰場不只在街頭,也在法庭、也在社區、也在生活。而街頭,一定是我們要堅守的其中一塊。)

香港經濟日報 

C12  |   城定格  |   我在行動  |   梁智儀 2012-01-16

去年 12 月底洪曉嫻(Kitty Hung),與其他 7 位參與六四晚會後的示威遊行人士,包括葉寶琳、朱凱迪、朱江瑋、王浩賢、李世鴻、明偉添和陳秉鳳,被控以「非法集結罪」等罪名提堂,各人不認罪,Kitty 說:「這公安條例是於殖民地時代多用來『對付』黑社會集結活動的,近年卻用在遊行集會人士身上。」

六四我 ready 了

早於去年的 3 月 6 日,Kitty 參與反對預算案大遊行時也曾被捕,幸好最後被撤銷控罪。回想 3.6 那次,Kitty 說的確感到害怕,她怕,是想不到在香港因為參與遊行示威會被補,以及不知這種控罪對自己日後會有何影響,她坦言:「3.6 那一次我還未 ready。」或許怕只是一剎那的感覺,面對現實才最重要,Kitty 笑說:「被捕一刻,第一時間想到聲明(被補後向公眾交待的看法、說法)該怎樣寫呢。」

自 3.6 之後,也發生了一連串公眾質疑警權的事件,例如「塗鴉少女」、「光影塗鴉支持艾末末」、「藝術公民聲援艾末末遊行」,每一次 Kitty 都有參與,部分甚至負責策劃,「事件過後,令我反思警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公眾秩序又應該如何定義?直到六四那一次,我 ready 了!當時目標明確,那就是要去『踢保』、要拒絕保釋、拒絕承認遊行需要申請『不反對通知書』,把行動升溫。這些行動,是讓人明白不同形式的社運、抗爭是甚麼一回事。我覺得藉着今次被控告,事情會被公眾討論、關注;以往被捕只會給市民責備阻街便完了,沒有討論,今次政府明顯想揭開論述戰,這反而是好時機,OK,我可以應戰!」

溫柔行動

女兒被控告,Kitty 的母親難掩擔心,有次向她半戲言說道:「早知如此,就不讓你讀大學好了。」Kitty 明白母親的心情,「我預了她有這種反應,如果她明白我為何要參與行動,那是 bonus 呢。」Kitty 今年才 22 歲,臉上滿是少女的稚氣,但她在社運的資歷可不淺,去年剛大學畢業,被捕時還正趕着寫畢業論文。Kitty 現在是文學雜誌《字花》的編輯,也有到幾家中學教授創意班,還在數碼廣播電台做節目,她閒時會寫詩寫小說,除了社運,她也愛藝術文化與及教育,「我喜歡教書,現在教的是中學的興趣班,跟文學、創作有關,我更愛這種較自由的教學模式。課堂中,我會選擇一些與本地社區、民生特色有關的作品等,讓學生認識一些價值。」Kitty 認為,她個人會在社運行動上積極、堅持,行動背後,也可透過生活、工作帶出自己的價值觀讓人有機會理解,「這種滲透,也是一種溫和的行動,也是為日後直接行動累積經驗的基礎。」

對一位 22 歲的小妮子來說,會覺得所幹的事沉重嗎?Kitty 不加思索地說:「不會啊!如果說是沉重……除非有一天我把自己今天所做的事全部推翻,那便是沉重的事。」她不是義無反顧的嗎?何出此言?「我經常提醒自己,要緊記現在行動的原因。因為我遇見過太多因生活上的困難而最終妥協的人,他們會認為把生活維持穩定狀態才最重要,並對各項社會政策已變得漠不關心,想到這裏,我就害怕;也是警覺。」

生活寫真09:可愛的人和我從校門走過

讀書時最喜歡站在欄杆,看著球場上跑來跑去的男生,看看我暗戀的那個男生是否也在。一朵雲飄過,遮著太陽,球場一黑。我會和同學玩一個小遊戲,在心裡默數一至十,看看我們暗戀的男孩,會否沿著樓梯走上來。

「一、二、三、四……十!」

「哎呀都話冇架啦。」

「你地冇緣呀!」

「車你咪又係……」

十次總有一兩次,可以遇上,我就會唰一聲面紅,緊張地走過去,

「你等等要不要上英文課?」

「上完了。」

「那,不如你借我書好嗎?」

「好呀。」

借書、借筆,陸運會時去他們社幫忙,總有很多相處的機會。這些男生,有些我們最後有在一起,有些只限於兩眼相望的曖昧,再後來,我沒有再見過他們。

整個中學階級,我已經不太記得我學過的算術,也不太記得課上說的仁義禮智。我只記得,我的學校在高高的山上,有海,門前有木棉花,木棉盛放的時節,我會和不同的、可愛的,在校門前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