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寫真14:告別

三月是創作班結業的月份,這星期一連結束三班創作班。

早兩天上倒數第二節課,我如常肉緊地講書,用半小時或者更長的時間,和學生們讀一首詩,又如常遲了半個小時下課。我想,像我這些不讓學生準時放學的人,他們一定很討厭我。

下課前我對他們說:「下堂最後一堂,記得返黎。」

然後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問:「MISS下堂著靚d!」「可唔可以搞影相會呀簽名會呀抱抱會呀?」「不如落堂一齊去唱k啦!」

我笑說:嘩乜依家教書教到好似靚模咁既。

我關掉課室的燈後和他們一起離開,一步出課室門口,平日安靜寡言的女同學紅著眼說:我好唔捨得你呀。

這班學生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從中四教到中五,我有認人障礙,老記不清學生們的名字,總在課程快結束的時候才記得。也教得不特別好,經常語無倫次,功課又改得很慢。我在讀學生作業時,我就想,你們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十五六歲時,又在想些什麼?

但我會記住你們寫過的,非常誠實認真的作品,也會記得,你們無垢的眼神。

不過我還是很惡地說:我又未死,又唔係去坐監,唔好喊啦。

除了學生,今晚也要送走怪雞俱樂部。

整整四個月,每一個星期六晚也和各位聽眾渡過,話題東拉西扯奇形怪狀,有機會在電台和大家分享私密的生活經驗,分享另一些觀看世界的角度,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再見之後?之後,我們一定有機會再聚在一起的!

身體情書10:我在警署看你的背

聽眾說要甜古,其實我不懂寫甜古,倒是我近日不斷看六四晚的遊行片段時,時常被那些漂亮的人臉所吸引,在街道上眾人如共同,但總有些人吸引著我。

例如我記得JACO被警察圍在行人路旁,對面有街坊喝罵我們,JACO叫喊過去:今晚是六四,各位街坊,請原諒我們阻著你少少時間,但請你相信我們所做的事,社會的每一件事都與我們有關,我們是因為不想失去自由,所以才在路上。

如果有所謂淫穢,那就是我在法院,冰冷的屏幕,那覆看著那些抗爭現場,彼此堅定又徬徨無力,但緊緊圈著。而我,是在法院旁的律師辦公室裡,再看多好幾次。

最後那首歌是Yann Tiersen的Till The End,如同末日後重光。

我在口供室裡呆等了三小時,冷氣風口就在頭頂,冷風吹得頭暈,我是第五次來到這間口供房,每次都遇上不同的警察,有時遇上一個比較友善的警員,會來問我:小姐等左咁耐,口唔口乾,要唔要拎杯水俾你?

我回答說:PC7891,唔洗。

我不知道警察們的名字,制服下藏著一具無性慾身體,身份化成一串串數字,時常見到警察於示威現場,露出兇惡的眼神,拖行或者吆喝示威者:「係呢個,紅色衫個個女仔,帶走。」

一直等,終於有個沙展走過來,「AP37,過黎影APS」我跟著他穿過差館的走廊,牆身灰白,辦公的房間內堆滿文件,推門到後樓梯,煙味停留在每一個梯級,好想抽煙。不知道警察是不是像我那樣,在禁煙之後,仍然會偷偷在梯間抽一根煙。

上了三層,再經過四間辦公室,我從半掩的門縫看見其中一個女警在翻看行動當日的片段,望去,我就看見你,在那部陳年電視機上。

當日天氣炎熱,你脫了上衣,頭纏紅布,劉海滴著汗水黏在臉上,你背脊光滑,在黑壓壓的人群中特別顯眼。我和你在人群之中,時而接近時而分離,我有走過去你身旁,可天氣將我們熱成瑞士卷內半融的奶油。我要屏息呼吸才可以和你說話,面上全是你的熱氣。

我放慢腳步,看著電視上面的你。

「喂,行快D啦,小姐,幫幫手趕住收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