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蘇薑蛋炒飯

昨晚友人說上來吃飯,十五分鐘不到的時間--就在我剛剛把米下鍋開始煮的剎那,友人說:「都係唔上黎啦。」結果留下一大鍋白飯。我大概是累到傻,煮完飯我就躺在床上說好累,也就睡了四小時,醒來又吃了些別的。

星期天早上,為了那一鍋的白飯,也為了一條菜也沒有的廚房,只得把僅有的薑、蛋、紫蘇炒掉。紫蘇是昨天在九樓附近的街市買的,在排檔後的小地攤,賣菜姨姨張羅出來的菜樣子都很討好,大概是本地種植,遇見紫蘇時我還以為那是莧菜,姨姨笑說:「是紫蘇,現在是吃紫蘇的季節。」兩元一大把,還未想到怎煮就先買回來。

頭持續痛了好多天,炒飯時次序不當,火候不夠準,然而夏天吃一口紫蘇煮物,感覺就不那麼浮躁,例如小紫蘇煮冬瓜湯,也是非常清甜。

發芽

蒲蒲想知道,為什麼乳房會開始漲痛。早幾天上課在體育課上練習賽跑,旁邊同學的手肘不小心撞了她的胸口,「哎呀,好痛。」蒲蒲心裡這樣想,但她還是拼了命的和同學們比快。回家後她就覺得胸口好痛,又怕爸爸媽媽責備,一直都沒有說,可是兩三天後還是覺得好痛,連乘電車上層風吹過她的校服,布料輕輕壓向她皮膚時也覺得腫痛,漲漲的,皮膚繃緊,好像有小動物在乳房下生長,蒲蒲開始覺得奇怪。

她回家後,脫下那薄薄的白色短袖棉質運動衣,對著鏡子比照,雙乳像母親的開始隆起,好小,像份量不足的砵仔糕一樣,而且左邊比右邊大一點點,乳尖粉紅粉紅,她走近一點看,乳頭上的皮膚有細摺,中間有些微凹陷,「咦好奇怪哦!」穿回運動衣,她發現無論如何也遮不住突出的乳尖,像街上過肥的叔叔一樣。蒲蒲心裡想,鄰座的小杰一定不喜歡我了,班上最美麗的女同學都是身子平坦的,我無故長起肉來,怎麼辦呢?明天怎樣回到學校呢?

第二天上學,蒲蒲偷偷帶上冬天的套頭毛衣上學,趁媽媽轉身離開時就穿上,小杰問她:「你很冷嗎?為什麼穿毛衣?」蒲蒲不知道怎樣回答,就裝咳嗽兩聲,說我今天不太舒服,怕冷。背一直因過熱而流著汗,真的好熱,三十多度的天氣裡。小休的時候她一邊偷看小杰擦黑板的樣子,一邊問另一些女同學關於乳房漲痛的事,有好些同學都覺得難受,繼續平坦的女孩慶幸逃過,終於坐在最後一排的小慧從書包裡拿出一本雜誌,隨便揭開一頁內衣廣告放在她們面前說:「我們最後都會變成這樣的呀。」女生們起哄,紛紛搖頭,小慧驕傲地笑著說你們以後就不是這樣說了。蒲蒲看看自己的毛衣,心想這樣穿不知道是否會出熱疹子,又看看小杰,她想雖然穿毛衣看上去是有點滑稽,但明天早上或者可以早一個站下車,在他家裡樓下等他一起上學。

(《月事》微小說)

你還在夢中我就知道

在動彈不得的病床,我在夢你就醒不過來,詰難都無以回答,你依舊皓齒明眸胎髮纖細,在影樹之下火燒連綿如同苦艾,勺一匙火糖。手風琴拉起背後燒滾的一壺水,你沒從木門中走進來,水如是這般流過,我們在那一各自的眠床之上。

就在眠床上,忽冷忽熱汗濕被單,跌進上世紀此地,牆身純白八層矮樓,樓有圓柱和飾框,地下有婆婆在賣花布燈,我們走進去,貪戀地摸著花布上的紋理與織紋,燈火如燭。石樓回轉有瓷磚地線,我在櫃台登記就轉上我的房間。從此人影錯亂,窗簾有影亂飄到藍天雲下,飄出去。你在這裡問我當下之事,我們踢翻煙灰缸,灰揚到一場,掃也掃不完,就這樣黏到白色輕紗窗簾,成為呼吸的陰影,煙灰愈掃愈多,我們才想起崩壞,從頭上天花開始,裂成傷口石灰傾瀉淹沒之前風沙又過。

你在夢裡我就知道,正如你在飛翔我就知道降落。或者更輕,又或者是更行更遠還生的連連荒草,我的蔻丹抓不出你滿背傷痕,只在夢中如你在我夢裡時你的雙手在不同的床上或會抓傷自己,又或者我,獨獨留著過長的指,在熱水浴之間抓傷自己的皮膚,一痕一痕。我承認時間,承認時間,以致錯認夏天天氣的濕熱惹來遲滯的反應,到冬又如蛇一樣蛻變。

哽在喉嚨,半路就吐過一地。

八月未到,桂花先行

桂花開在初秋,直接跳過炎夏,在冷氣房中斟一杯桂花陳酒加啤酒,啤酒是最頹的從前我們時時在大學池畔喝的藍冰,無味,像梳打水一樣把桂花陳調淡,小汽泡夾著桂香,湧上。

(如果我們覺得那餐酒過於豐醇香甜,也不妨去旁邊乾盡一杯香檳,乾爽質薄,了無牽掛。)

妳焗了蛋糕又煮了湯,妳說上來什麼酒都有,我買了一小瓶常喝的濁酒回來,我說濁酒米香豐富,省了清酒的辛辣,像在喝甜糯米漿,不經已可以喝下許多,溫著喝的話也更順滑一些。我坐在你的床上,我說被鋪的式樣和往日報社的非常相像,那也是必然的事,往常家居小物都是妳買下來的,又怎可能不相似。被子厚密蓋在身上好舒服。

我還是非常喜歡妳。在離開了學校離開那些我們可以隨時在深夜裸泳的日子以後,能夠聽見妳與愛人的相遇以及種種在城市中不可能出現的荒涼的浪漫,我轉頭就見白瓷在妳的書架上,妳說過妳在地鐵在擁擠的人群之中讀《房間》然後猛哭,而我一直記得的是,妳在那放滿舊報紙的房間讀書,身後全是煙灰與螞蟻爬走,妳抽著煙哭著說,為什麼事情那麼的困難。

之後就過去。池水仍舊漲滿又流走。我們的肉身依舊燦爛轉眼就衰敗。

我在妳的床上睡著,多夢又醒來,窗外的晾衣竹上飛來鵓鴿一隻,羽毛深灰,頸上有一圈彩紫發亮,牠如此輕巧地飛過,伴著初醒的鳥啼與陽光,我掀開窗簾相望,眨眼又飛走。妳的房間,乾爽如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