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並賀張愛玲生忌,抄一段傾城之戀。

門掩上了,堂屋裡暗著,門的上端的玻璃格子裡透進兩方黃色的燈光,落在青磚地上。朦朧中可以看見堂屋裡順著牆高高下下堆著一排書箱,紫檀匣子,刻著綠泥款識。正中天然几上,玻璃罩子 裡,擱著琺藍自鳴鐘,機括早壞了,停了多年。兩旁垂著硃紅對聯,閃著金色壽字團花,一朵花托住一個墨汁淋漓的大字。在微光裡,一個個的字都像浮在半空中,離著紙老遠。流蘇覺得自己就是對聯上的一個字,虛飄飄的,不落實地。白公館有這麼一點像神仙的洞府:這裡悠悠忽忽過了一天,世上已經過了一千年。可是這裡過了一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因為每天都是一樣的單調與無聊。流蘇交叉著胳膊,抱住她自己的頸項。七八年一眨眼就過 去了。你年輕麼?不要緊,過兩年就老了,這裡, 青春是不希罕的。他們有的是青春--孩子一個個的被生出來,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紅嫩的嘴,新的智慧。一年又一年的磨下來,眼睛鈍了,人鈍了,下一代又生出來了。這一代便被吸到硃紅灑金的輝煌的背景裡去,一點一點的淡金便是從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

煮飯

用吃奶的力決定煮飯吃,好想吃咖哩,求其看完食譜就衝落街買菜。買了洋蔥、蕃茄、薯仔、豆角、椰菜、粟米仔、牛油果,煮了一大煲夠五個人吃的咖哩,原來超容易,半小時多點就煮完。

先把洋蔥切粒,下鑊炒到收水,然後加咖哩粉同炒,備用。油煲下蕃茄和薑大火炒,加入切粒薯仔、咖哩洋蔥,加水和香茅、椰子酒大火滾。然後豆角、粟米仔切段,滾到咁上下倒曬落去,滾後收細火。煮多一陣加磨了的蘋果蓉,最後加上九層塔、牛油果和椰汁就食得。

我通常沒有計時,不知道要煮多久,聞著覺得好香就大概是差不多好了,唯獨是今次豆角太早下,煮得太爛了點。吃完覺得可以工作,繼續寫詩同劇本,今晚仲要做節目,不如我轉行寫食譜。

又,煮飯時加芝麻和椰子酒,好吃到不用菜都可以吃好多……

一頁貝殼

永遠記得在海灘徹夜,坐著辨認獵戶座,聽浪花拍岸,人如浪花,可曾像清晨的海蟹,匆匆橫行就沒入浪頭。秋風又起,海邊漸冷,我就開始想念。

每年都有一段日子情緒起伏,在我思念海的日子就來襲,或因襲來才更想看無邊的海,不見底,沒頂。已經連續好幾天在夢中驚醒,可能是發麻驚慌,更多時候是流了一臉的淚,醒來好晃忽,雙目失焦,有時明知是夢已經半醒卻還是哭到發抖。

若然能見點陽光,我還能提點精神做些家務事,除此以外什麼都做不了。

傍晚外出時打電話回家,外婆家常地問我吃飯沒有不要餓著,巴士經過紅隧,接收不良,時通時斷,我就不顧周邊的人自顧自哭起來。努力說點工作的事,走到書店樓下我說我得掛了,外婆叮嚀好多,要穿衣要吃飯不要太辛苦,我就開始哭得站不住,電話一旁聽著外婆語氣哽咽只得趕快掛掉,花滿身氣力說我會好好照顧自己。

上了書店就衝進洗手間痛哭。

我是外婆帶大的孩子,離家八小時火車,長大後每次離開都流淚怕下次見面又是年後。我和外婆親厚,會挽手去菜市場,會晚來坐在她身邊看她打毛衣,外婆是會怕我冷著連夜打冷鞋子。

其實我那麼渴望被愛,我從來不知道痛了受了傷有沒有家可以回,有沒有親人讓我靠著痛哭說我真的好辛苦,才二十出頭,才二十出頭,我也想有人會為我的堅持驕傲,退後也只想在難過時摸摸我頭。即便後來承認沒有這運氣,我仍是會暗暗渴望,並在每次打電話回家時都傷心到不行。

特別是如此時刻。

我也沒太大的野心,不過想牽牽所愛的手。同時知道瀕臨崩潰不願見人,如果可以,就找個洞鑽進去。我在這黎明逼近的時間,在無比熱鬧溫暖的房間,仍舊禁不住感到悲傷、掉淚。

希特勒的第一張照片

辛波絲卡

這穿著連身嬰兒服的小傢伙是誰?
是阿道夫小娃兒,希特勒家的兒子!
他長大會成為法學博士嗎?
還是在維也納歌劇院唱男高音?
這會是誰的小手、小耳、小眼、小鼻子?
還有喝飽了奶的肚子——我們不知道:
是印刷工人,醫生,商人,還是牧師的?
這雙可愛的小腳最後會走到哪裡?
到花園,學校,辦公室,新娘,
也許走到市長女兒的身旁?

可愛小天使,媽咪的陽光,甜心寶貝。
一年前,在他出生之際,
地面和天空不乏徵兆可循︰
春天的太陽,窗台的天竺葵,
庭院裡手搖風琴的樂音,
包在玫瑰紅紙張裡的好運勢。
他母親在分娩前做了個預示命運的夢︰
夢中見到鴿子是個好兆頭——
如果抓得到它,一位恭候已久的客人就會到來。
叩叩,是誰在敲門啊?是小阿道夫的心在敲。

小奶嘴,尿布,撥浪鼓,圍兜,
活蹦亂跳的男孩,謝天謝地,十分健康,
長得像他的父母,像籃子裡的小貓,
像所有其他家庭相簿裡的小孩。
噓,現在先別哭,小寶貝。
黑布底下的攝影師就要按快門照相了!

克林格照相館,墓地街,布勞瑙,
布勞瑙是個雖小但不錯的市鎮,
殷實的行業,好心的鄰居,
新烤的麵包和灰肥皂的氣味。
這裡聽不見狗吠聲或命運的腳步聲。
歷史老師鬆開衣領
對著作業簿打呵欠。

判決

這一年聽了很多判決,身邊的朋友一一被控罪,法庭上的荒謬也一一見識過。旁聽友人被宣判時我總是緊張、心跳加快,又或者是憤怒落淚。自己的案子卻冷靜的很,快要去坐監啦成為友儕間的玩笑,在這等惡劣時代,沉重的負擔沒有落在個別的人身上,倒是我們一同分擔著,輪流承受,即使他人嘲笑,我們,仍舊是一排倒下後排上前,倒下的人整裝又回到前線。

感謝我的戰友、朋友、老師、學生、工作伙伴,感謝這些在不同崗位上始終堅持的人。相信我們在做對的事,認真揼每一舊石仔,即使未來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