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詩裡活著

江記畫中午在鰂魚涌,我有時會想,也斯是怎樣寫這首詩出來的呢?是不是趁著午飯時間,獨自抽煙沿英皇道走,經過海皮和碼頭,看見石頭看見自己。後來我每次乖電車經過那麼一段,都會想到這詩,離開的人消失的城市,會在詩歌裡活著。

而我總是一塊不稱職的石/有時想軟化/有時奢想飛翔

謝謝也斯,謝謝每一塊石頭,也謝謝江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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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也斯的〈靜物〉,你是我們,讀著寫著的書。

本來有人坐在椅上
本來有人坐在桌旁
本來有人給一盆花澆水
本來有人從書本中抬起頭來

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那個隨着音樂起舞的人
那個喜歡吃麪條的人
那個喜歡喝白開水的人
那個戴頂帽子擋陽光的人

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是一個想與你好好說的人
是一個與你緊緊挽着手的人
是一個想與你一起高聲歌唱
想與你一起仰望天空的人

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變成一個分水給陌生人喝的人
變成一個為信仰而停止進食的人
變成一個含着眼淚勸告武警的人
變成一個為朋友擋去子彈的人

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輾成了碎片
撞成了彈孔
吹成了風砂
撒成了灰塵

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變成了你我身畔永遠的影子
變成了我們每日的陽光和空氣
變成了生活裏的盆花和桌椅
變成了我們總在讀着的那本書

香水

你的已經結束,我的卻才剛剛開始。

我不習慣用香水,得花好長時間才能習慣一種香水,讓外來的氣味混進我的身體,用上了就不要轉變,最好不要變調走樣,無更好或更壞,只要原初。你會說,街上聞見白麝香,會回頭看我在不在附近。

你離開以後我開了那支紫藤花香水,在睡夢裡誤以為你在身邊。我要過了好多好多晚以後才能無害地覆述夢你的情節,你從故鄉回來,一身纖弱,背著我生下孩子,我說我會愛她如同愛妳。夢裡你不正眼看我,但我看到你眼角的哀愁,排除生的機會生下孩子,離開這你厭棄已久的世界。

我在這裡哭醒,夢裡安靜的你如同你穿著紫色大衣默然在我眼前掠過的下午,冬冷天灰,下著微雨,我手心的棉紙信箋融開。

十二月未至我就開始數算日子,郵件準時寄遞。就在某一個我不想遇見任何人的晚上,埋首衣堆,回家站在連身鏡前,瞥見你的筆跡,暖冬下一把九尾草,那天有雨,我們去了舊時租界的公館,英式青花瓷上繪有航海的路線。我向兩年前的你問好,屋頂有你的掌印,書本夾著便條,被單依舊柔軟。

夜冷至發抖我就捲進被子,上床前把箱子捧下,歲月沉重每次捧下我的腰骨也會隱隱作痛。又再翻了好多遍舊信件,五六或七年前你寫,說好想幫我帶小孩,結果我夢見你女,你女兒拉著我喊我阿母,我帶著你的孩子聽她說你,夢裡我哭得七零八落,醒時眼也無法睜開。

那必然是悔疚,每當聽見當時言語,就哭到崩潰,如何能背負深情,遲了許久才開始的痛楚,你的年月刻寫在我的身上,連同疾病和習慣,我老是以為,你還在身邊的影影落落。卻是你拉著行李結束走遠,香水都停產,我才知道如何擁抱,才以為味道縈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