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

遇見舊情人,我十五歲時的男友,分手多年,他去了冰島,我上了大學,偶然偶然又在街頭遇上。回來多說兩句,說到我雙眼通紅。

他說起多年前的往事,我才驚覺,原來如此久遠以前,我也犯著一樣的錯,不懂放下,錯過愛人。一次又一次如此這般。我說我有時也不相信自己所說的情話,有哪一句是真的,有哪一句是我連自己也騙倒。然後你說,我每次說完的話,轉頭就忘了,你娓娓數來分手時的種種,我發現與後來發生的種種驚人地相似,你說不再一起的原因,竟也和她寫道的一樣。

你們用心待我,我卻困在舊情,無論如何也走不出來。

如今我又困在舊情,身邊女友個個勸我放手,她們說根本就無法從頭再來,我執著的是什麼,假若勉強,也不見得會更好。我對自己說,只有放下,把過去的諸種都放下,才有機會好好的生活下去,他朝我們重遇再聚或者老死不見,都是他朝的事。

而重要的是,在某個夜裡我流著淚對他說,我承受不了過去的情深與我的不濟,我說我無法讓別人再進入我的生命,而他靜靜地安撫我,並說著許多緩和的話。這些日子我都在想,慢慢來是怎樣,什麼時候才能確定我可以重新再愛上一個人,乾乾淨淨不拖泥帶水。我說,我們都有自身的過去,但怎樣才可以,讓過去不妨害我們再愛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得從舊日的陰霾裡步出,讓當下成為我唯一重視的事。而你們,謝謝你們,掏過出心來愛我。

無岸的碼頭

──致碼頭罷工工人
/洪曉嫻

像我父輩的男子們坐在碼頭工地的石壆上
兩邊貨櫃往來
川流放慢腳步
他們點煙
望向離開吊機的天空

吊機呀吊走一個又一個沉重的貨櫃
舶來的衣服、巧克力、信件、急凍新鮮蔬菜、汽酒、手套、口罩、清潔劑、藥物、奶粉、香菸
對了還有奶粉和菸
父在朝晚不停的海岸為他人的消費耗盡力氣
未滿月的孩子離開父的懷抱
年輕的妻獨自熬過無眠的夜
不知衣服污泥的來源
不知丈夫眼圈裡呼出的辛勞

水上的姑爺離開妻兒搖著無槳的船
觀音在無善的山坡
照見工人突出的關節
如此
吹落整整一個星期的雨
雨水落在碼頭淹沒海灣
無槳的船呀撐來勞動者的哀歌
在海邊一直唱唱到高樓裡的冷氣房裡
搗破沒有盡頭的謊言
碼頭的岸在彼處
在無法復原的骨骼裡
在妻兒的擔憂裡
在奔走過勞的人群裡
唯獨不在吸血的觀音山上

(刊於左翼廿一遊行文宣:當藝文遇上罷工。我一張都拎唔到,人手排版,睇怕都唔會有網上版有得睇返T^T

希望詩歌可以去到工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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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

我知道你在看的,正如多年以後,我終於看到你寫的。

陰冷的夜裡,哭得撕心裂肺,我太殘忍,你而猖狂美麗,鋒利得不可直視。我願意相信,你敲打寫下的這些字句,漂流出走,我後來能夠一一撿回,都是某些命定的相遇。

昨晚不敢細讀,一讀就眼淚連連,到底是我過於粗枝大葉,還是如你所說的,離散才知道深愛如此,大約都有吧,離散後我才知道你如何深蝕骨髓,分離的日子愈長,我愈能篤定你之於我的意義,縱然遲了一大段日子,你的眼淚與痛楚我都沒能適時接住。

在你的字裡,把我稱呼為他,幾近狂妄自大,不顧情份,我都一一認了,心裡苦笑,你口中的他,像不像我身邊來來往往過的他,我都給過他們這樣的形容。上班的路程上把你的字一一讀過,如此的渴望知道你的生活,你過得好不好,離開我以後,你仍然精緻甜美。一開始就知道不行,一開始就知道我終於會說你的精細握在手裡太緊就碎成粉末,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懂得手應該牽得多緊。

我以為你都在,直到你走遠了,我才知道,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的生命,分分秒秒都被你佔據,我甚至會想,我如何再有能力再愛他人,如何有能力背著你與別人談情說愛纏綿至死。擁抱別人之際,總忍不住瞇起一線眼睛,偷看你的掌印,就在我伸手可即之處。

醒來的時候,伸手貼向天花,冰冰冷冷的木板上,有你凝望我的眼神,天知道我闔上眼就能看到你閃爍的笑容,往我走來,張開雙手,緊緊擁到我都發痛。我害怕,有一天,我再也不記得你的臉兒,小小。

匆匆春又歸去。問卜求神,問來問去都是尋人,結果菩薩狠心,就一句「謀求動用,不如安靜」,這是多年前你求過的籤,七十簽下,李密反唐。我心頭一冷,打電話給友人,央他為我卜卦,地澤臨,剛好是半月前卜的另一面,你們都說,放手吧。此時N說,勇敢一點。我就知道,這一次,得背向所有的勸告與叮嚀,只能如此,只能如此,再也不能輕易離開。

即使那天你說太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