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書

我在清晨造了一個夢,在夢裡坐跳翻身,想要摔下去。枕邊的人一手把我抱住。

夢裡漆黑,有紅衣女孩在長長的走廊裡慢慢尋索,如墨蠟描畫。不解。醒來後我站在露台看狂風亂葉,忽然就懂得夢中意像的意義。我便就這種曖昧的夢境裡與過去重遇。

女孩,穿一件小小的雨衣,眼神迷離,我輾轉翻身睡得不沉,不斷反問時間,這裡幾點。我一直以為我會在二十四歲時回去M地,結果我從一座V城去到另一座V城,預期之外,收拾幾件衣裙後來到這裡,河谷,天氣乾燥草地永遠常綠。空氣好極,不必思考明天,皮膚也忽然好了起來,不癢不痛,煙絲燒著時有微暖,會留在指尖到翌日醒來。

我時時蜷在沙發上,一動不動,身後有豔麗的陽光,背後發暖。他問我,沒事可做嗎?我說我在發呆。在那失眠的夜我在房子裡來回踱步,我說讓我想想事情,放空,天空都拱成美麗的弧形,星光一粒粒我不認他們的名字,只知道遙遠。

N時刻擔憂我的情緒暴發,時時查問我的最近,我問她這是否就是我所篤信,她反轉說法,說這是我想像裡的相信,並且給我溫柔的笑臉,我的眼眶便紅了,N的溫柔幽幽。我說,祝我生日快樂。

不要命名,即便魔幻的清晨因著明亮的藍天,也不要命名。一旦有了名字,便是捆綁,「天雨粟,鬼夜哭」,有了名字便日夜思念,思念耳語的短暫,思念名字的尾音。我爾今小心翼翼,不輕易加諸。有了命名便有了召喚,輕聲,無所遁形。

中秋

中秋節,沒有看到月圓,留在公司到九點多才走。已經好久沒有過中秋,我記得有年在餅她們大庵的家我無法確定那天是中秋還是前後,只記得抬頭可見散開的月暈,月光皓白,天空有孔明燈,好高,好亮。

今年陪母親看花燈,我看著看花燈的人,和花燈。維園布置了很多懷舊的小販燈飾,和朗豪坊的懷舊無嘴貓如出一轍,走過「腸粉檔」,檔前沒人,母親喃喃自語問為什麼沒有人幫襯腸粉檔,腸粉唔好味咩?我站在一旁好難過,以後,我們的孩子和老去的我們,只可以在這些面無血色的紙紥與塑膠中見證,我們的歷史彷似被某種巨獸從中間截斷、吞食,我們就是被吞食的那段,再後來的,已是仿製品充斥的世界。真的被趕走再換來膺品。

而大家舉機拍照再上載面書微博,一起打一個懷舊的小噴嚏。

嗯,說遠了,各位中秋快樂,祝福脫離家庭枷鎖的嫦娥,也讓我們祝福那些被囚禁的人。

喪葬

昨日在靈堂,父坐在爐前燒衣,我穿過花圈的枝葉看他,凝重,沉默如尋常,父說把往生的人祖母當作遠行。我陪父燒了一會兒,放手,火爐便捲進,火苗星星遇紙便旺紅起來,耳鬢別著的白玫瑰瓣邊也微微捲起。我與母不識規矩不諳鄉音,我在一角或叩首或念經,禮堂裡進行種種法事,招魂過橋破地獄,我悄悄偷看送喪者的臉,偷看那些沒有滅過的煙絲,一根一根,全是喚不出名字與稱謂的男子女人。我始終與祖母相沖,無論何日我也只能別過臉背向死者,解釋種種因緣與怨懟。

母說她從未在港出席過喪禮,以致未曾摸過金銀元寶的摺痕。然後。我們在此有了第一場喪葬。日後便到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