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印店情書

炮台山的亡命斜旁邊有家影印商場,說是影印商場其實也不甚準確,應該是影印及電腦商場,扁平,瀰漫著影印機慘綠的光與吞吐紙張時發出的低聲轟轟。最近斜路的入口處有賣即食冷麵的店,樓上售賣過時的玩偶,盛極一時又旋即沉寂的施華洛世奇水晶珠仔及膠珠仔店、十字繡店等等。我也好久沒有上過去,全是憑多年前的記憶,誰知如今樓上會否翻了幾轉天,又或是變成初中生也沒有興趣流連的,廢墟一樣的商場。  

作為一個常常跑影印店的人,受過好些影印店的氣,每次都沮喪版權條例下連印兩頁書都難於上青天。慘綠商場地下某影印店是我常去的,最先去這家店的是我那永遠長不大的少女詩人老師,十年前她把學生的詩交到影印店哥哥的手中,隔兩天便送來熱燙的校園詩刊。後來我只要能夠早出門便去這家店印教材,每次老闆哥哥都亂收錢,他會說你自己印,印完求其說一個數往往不肯收超過十元,每次我都亂塞紙鈔給他。  

前幾天辦工作坊,所有文件在不足二十四小時前才備好,老闆嘩啦嘩啦幫我印起,走時他肯定一個女孩搬不動幾千張紙,在我還未回過神來便派少年店員跑到貨車停泊處,幫我放好。  

今天去印教材,不多,兩頁三十份,自己印。付款時老闆在說電話,丟下一句唔洗俾錢啦就趕我走,我尷尬地佇在一旁,老闆說下次先啦,我知道下次他又亂收我錢。我捧著暖暖的紙一直發呆、直到坐上過海巴士。十年以後我才知道老闆哥哥的名字,鼻樑上永遠架著黑色膠框眼鏡,髮型不變,像不會老去的模樣。中間幾年我住進大學又獨自搬到九龍居住,好久沒有去這慘綠商場,再見時他依舊一眼把我認出,問我還有沒有寫作。  

我是怎樣的幸運,才能遇上這些待我極好的人。一而再。感謝這些對我伸出援手的男子。而我有那麼幾刻相信,我把畢生遇到好男人的運氣,都花光在這些非關愛情,卻又異常重要的小事上。

黑醋野菜豬柳定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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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其實沒有那麼久,上周二才見過貼心的朋友們,只是工作太忙,整整一星期也處於壓力過大胃痛難當的狀態,今天在工作與工作間有三小時空檔,小睡,並用最後半小時吃飯。

黑醋野菜豬柳、茶蓋蒸和薯蓉,一個人吃掉,並添了飯,吃光光。 有段時間我完全無法吃飯,精神萎靡,快將枯萎的樣子,友們輪流帶我來這家餐廳,無論我有多麽的絕望,總是可以吃光一份定食。好多年前,我還在唸大學的時候,在太古城補習,每星期兩次中大、太古、旺角的路程,A會在學生家樓下等我,見面先給我擁抱,再塞我小甜點,然後去這家餐廳吃飯。她第一次點的便是黑醋豬柳定食,我點豆漿坎粥,她說這裡的黑醋豬柳有家鄉的味道,我說我的外婆,也擅於烹煮糖醋排骨,她牢牢記住我小時候的口味,盡管我已經愈來愈少吃肉,外婆每次還都要煮一大盤排骨,有酸甜的肉汁,很好下飯。

我們在太古城分店吃,後來,她每次淘出一封信,在昏暗的燈光下讀信,每一封也堅持要唸給我聽,信箋薄,眼淚長,說到難過處我便逃出去抽煙,直到多年以後,她已然離我遠去,我才真正讀懂信中字句所隱含的意義。

開始是為了結束。只有開始了,她才有與我結束的理由。

那些晚上,她目送我坐上巴士,送我回別人的家。我怎麼就不知道這年年月月,我周旋在不同懷抱之際,她的心如刀割。

離開了我才懂得。已經太遲。

所有的事都是為了別離。包括我每年等待的從過去而來的信件。都是為了別離。我們開始的地方,本質上便意味訣別。塵歸塵,土歸土的墓園。我們看過的,許多墓園。她最喜歡讀的碑文阡表。

都是訣別。

自此江湖兩忘。

如今我一個人,在疲憊的工作間隙吃著這樣的一道菜色,便憶起這樣的鄉愁。

昨晚Q說,說我過去有傷。我說不,這是我沒無法否定的過去。我錯過許多,永遠下錯誤的決定,永遠在關係裡掙扎,糾纏過去。我說,如今,我不捨得錯過此刻美麗。讓鄉愁成為鄉愁,讓失去了的人兒,成為我心頭的柔軟。

這就是「右膠」口中的勇武與道德嗎?

傍晚見友人傳來 Charmmy 的言論,本不知此女是誰,Google 一下發現是向來言論出位的靚模,按進她的面書看到她以城邦論勇武抗爭作為電腦 wallpaper,大概是某些「正統右派」的擁護者。

陳璟茵等人在集會上籌款一事近來惹來批評,事後她們已馬上公開賬目,這件事當然可以深究,然而蔡小姐不分情理,呼籲遊行組織者陳璟茵參加素人AV,重點當然不是AV而是輪姦,言下之意實為:這種女人應當被千萬男人強暴。口口聲聲保護本土的右膠們,為了打壓比中共更為萬惡的左翼人士,無中生有的抹黑已經算是小兒科不夠,近來愈見勇武,起底滋擾、連番揚言強暴少女、襲擊社運人士,右膠邏輯混亂的程度叫人咋舌。

《投名狀》裡趙二虎入城後帶領兄弟高叫「搶錢、搶糧、搶女人」,為什麼要搶女人?戰爭中為何屢屢出現強暴民女的惡行?父權法西斯對政見不同的女子施以強暴,認為佔有身體便使女子屈服。女同志因為性向不同而遭反同人士「合法性強暴」時有聽聞,多年前南非女同志足球員遭反同男子強暴至死,這些遭到強暴的女子報案時還遭警方拒絕。或者舉另一個例子,去年埃及民眾為阻止總統穆爾西變成新的獨裁者,再度集結解放廣場,穆斯林兄弟會僱用強姦黨明目張膽在廣場上非禮、甚至是強暴女示威者,以恫嚇參與政治事件的女性。這種種卑鄙的行為,目的都只有一個,就是要以陽具是懲罰這些「不聽話」的女子。政見不同,所以你應當遭到強暴的懲罰,一次不夠,還要你萬劫不復。

大家大概會認為,右膠們的言論不過是在網上打打嘴炮,不足為患,但仇恨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瘋狂生長,當香港有第一個女生因為政見不同而遭到強姦之時,便是香港公民社會無法承受的傷害。九十年代陸恭蕙及其他女權份子爭取女性丁屋繼承權時,那些男性原居民打出的口號便是「強姦陸恭蕙」,近二十年過去,類似的說話在網絡上出現,更是出自自恃「保護香港」的女子口中,分外刺目。政見不同便高叫輪姦之,若這是右膠心裡的未來藍圖,那必然會是吋草不生的人間煉獄。

獨立媒體,題為編輯所擬)

〈提示〉

茉莉在門前開遍
連同雨後的魚木
吹來顛倒的秋風
枝葉  戳破黑夜的黑
一整盆寒水便都倒了下來
寒水滴過頭皮沿著衣領下滲
穿透我的裙子在我的肌理上
脈動與水流
狂風還是不止吹起露台上的煙灰
我在白日裡的寒室讀了一段後詩人的自白
有冰妖吹著號角從森林而來
一個冰雕的孩子從此
模仿成人的語調學習贊禮上的儀節
學習流淚與撫摸
寂寞與腐朽的夜從此不曾明亮
只有冷徹不提示交換的發生
語言哽在結冷的喉結中央
以腹語嘀咕一首暗啞的詩
從此啞掉不再吐出
芬芳與霉爛的種種
你說 遠方
一片葉脈飄零在河岸的彼端腐化
一朵花凋謝明年又再甦醒
一窪水晨起便
蒸發

 

抄一段書

安很任性。她時常一聲不響,便把自己毀了,像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把身上的披披掛掛,誇富豪一樣,盡往水中擲去,火裡燒去,空中灑去。林妹妹在知道寶哥哥的婚期後,便和紫鵑一起,連夜把那些詩詞手稿卷燒了,一邊過眼,一邊燒,也一邊止不住嘔血,往日情份,丁點都不留。再通透的寶玉,遇到心比常人多一竅的妹妹,也難免顯得蠢笨。安一會挨近,一會飄然遠去,我不知怎麼老惹她生氣,一靠近,她就走開;才走開,她就回眸。  

我也學那寶玉,和林妹妹鬧脾氣,兩敗俱傷。我鬥不過安,十次有九次,都是我輸。我對自己說,下一次再也不要理安,讓她儘管鬧彆扭去,這一次,下一次,下下次,我還是奈何不了安。

我也任性。我的任性不亞於安。安把一切往水中擲,火裡燒的同時,我也開始
向她投擲。《詩經》中說:「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投瓜報玉,加倍奉還。我開始和安競賽,看誰自毀得比對方更厲害、更全面、更徹底。

我像個苦行僧,抄寫一封一封的大悲咒,投擲給她,裡面的梵音,迴向成十萬個為什麼,到不了她那裡,直達天聽,問天,菩薩低眉不語,回應我的金剛怒目。覆水難收,我想再度去那校園堵安,沒有任何武器迎戰,如果失敗了,就坐在湖邊看黑天鵝跳死亡之舞。我一一數過,全數是黑天鵝,白天鵝通通飛走,一隻也不留。牠們怎麼不像《麥田捕手》裡荷頓聽到的傳說,乾脆把結冰的湖也一齊啣走?什麼也不留。

原來我忘了,夏蟬死了,秋葉燃了,冬日將盡,湖面仍然沒有結冰。

湖不結冰,我和安之間倒是冰封了,冰凍得徹底。

/安與安齊(節錄),《小塵埃》,房慧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