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與威士忌

終於凍到一個地步,凌晨四時下起大雨,愈來愈冷,凍醒,翻出家裡新的毛毛薄被不管還沒洗過,已經蓋了三張,仍是好冷,手腳不懂暖和。每年這個時節就想,會否凍死在床上,我幾乎抱著暖水袋過了整個夏天,秋天一到暖水袋便破裂燙到我一身都是,彷彿不欲陪我過冬。

醒來洗熱水澡、喝bailey’s,加豆奶和燕麥做早餐,出門穿羊毛襪、斗篷,手上再拿一條大披肩,想直接帶一張可以移動的棉被上街。我想要好重好重的被子蓋得嚴嚴密密,想念買過暖燈給我的男人們,想念小時候外婆的棉被,在舊居的頂樓,那一張拼布棉被,那時我卻希望輕盈,轉身就踢走被子。

我要去買威士忌,一定要買到威士忌,心裡唸了好多次這句咒語,威士忌。

Another world

一下樓就好傷心,無論如何都走不出大廈,樓梯好長,我的鞋子踏踏。最後一句徹底擊倒離開時眼睛通紅,覺得被徹底遺棄。回不去了我知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一天,但何必拆穿這等真實。

已經不是我們的世界,已經不再是我們可掌握的一切,無法言說的悲傷,是我執戀某些過去,and now , that’s another world ,我所陌生的,回不去。

扶持

我跟N說話的比率,大概比任何人都要高,不必瞻前顧後,昨晚在回家的路上打給她,開口第一句便是,喂好唔掂快啲鬧醒我。N哈哈大笑說最喜歡罵人。我特意早一個站下車,在海邊徘徊跟她談了好久,說著那些有的沒的,N罵我說怎樣滿腦都是這些虛無縹緲,說不準兩個月後便變了天,所謂打算都無法預計未來。

未來在彼方,但你怎麼會不知道,我們的心上,無論如何也有著一道大大的缺口,只能拼命想像與訴說,填塞其中。

我還記得第一次看見N的模樣,一頭短曲髮,穿得五顏六色,粗皮帶與膠框眼鏡。我蓄長長鬈髮,大概是穿了談紫色迷你裙與高跟鞋,頭戴誇張髮飾,庸俗少女的模樣。互相不屑,板著一副臭臉,她剛好坐在酒樓圓桌的對面,誰都沒有與對方說話的打算。多年以後,我們竟都洗磨成溫柔的人,身上的顏色柔和起來,愈發素靜,在久別後的某次飯局上我穿了墨綠色開胸長褸,擺子有棉質蕾絲花邊,平底鞋,她驚訝不已,問我的高跟鞋與短裙都到了何處。

都收在衣櫃底。

以往每次聯絡的間隔很長,每次她都問我一次戀情,是否又換了別人,我的愛慾秘密都收到她處,連同不可言說的。憂鬱偶爾爆發,彼此都是,一旦爆發便幽幽說過不停。昨天早上我對她說,我又要打開盒子。她不敢問我關於當中的事,後來我還是做了一些事,事後提起,她問我,到底想得到什麼?

我不知道我想得到什麼。或者我只是執著於一個答案。或者我只是執著於離散不見的痛苦。如同我寫著寫著的那些小字,到底也不為回覆。我很早就清楚,天羅地網,無門可進。

N從不勸說我放手,只是向我提出不可能的條件,你說做到了就有轉機。我永遠做不到。我心裡知道。無可選擇的痛苦。像我每次對你說,你自己攞黎既,無得怪人。我也一樣,無得怪人。無得怪人。不過想見一面。不過想知道,新置的香水是怎樣的味道。

其實不應該想這些了,我知道的。怎說也是多想無益。

掛線前與N打賭,心虛不已,每次賭博我都緊張得心臟病發,我沒有對N說的是,我最喜歡破戒,如今無端在我面前橫著一道戒條,實在引誘逾越。

誠實

他在洗手間裡刷牙、刮鬍子、忙七忙八的時候,我靠在門邊,或搬一張小櫈子,坐在旁邊跟他說話,吱吱喳喳吵個不停,我問他,流蘇下船時穿了那一身的綠雨衣,范柳原說了什麼。

我們便大笑起來。

我也開這樣的玩笑,說他在旁邊,身體熨貼,雖然事實是我還是被他傳染感冒了接近十天,可是那些痛症,竟然消失。

我以為之前是因為放假,以為是城市太美,以為是他的床寬闊厚重窗明几淨,所以這些小痛症都暫時好起來。

這次也這樣。今早醒來腰好痛。好痛,一節一節,想深陷在床裡。已經蓋很暖的被子,床單柔軟無重,枕頭床褥通通上好,友人常說我的床,還未躺下就想睡,香檳色的維多利亞花被單,一整排窗子,早上陽光滿溢溫暖。我肯定我的床比過去三個星期睡的要好太多,可是我的腰卻,毫不客氣地疼痛,脊骨發燙,小腹也繼續偷偷地抽搐,惡夢醒來後的那種麻痹感爬滿皮膚。不過別離,我的身體何必誠實。

多麽可怕的事。想到我便害怕。其實睡在他旁邊,一晚醒來好幾次,我一個人睡倒是一覺天明,除非發什麼惡夢。但便是這樣不爭氣。低罵我的腰,一點骨氣也沒有。

昨晚我跟C說,原則崩壞。我哭哭笑笑地對她說這個,寫出來的連我都怕,她在一邊看我笑話,我坦承地說出心底的欲念與貪婪,討論無法解釋的、非理性的嫉妒(此前我們討論過許許多多次,永無結果),以及其他,關乎某些我以為我早已確信無虞的原則。

在變動間擺動,無論跳動或靜止我都一樣懼怕。

後來我的願望,不過是想,我愛的人也剛好愛我,如此願我也會少一點猶豫。所謂勇氣,要多少才夠。在離開的路上,我的腦裡全是蕭邦,一句句,琴聲點滴。

離愁

還未離開我便開始傷感。

我心裡暗自興幸,昨晚與友一起吃愉快的飯,要是兩個人,難免濫情。回家後我拉他說話,結果在沙發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看他的臉,摸他下巴上的鬚,一言不發,忽爾就別過臉流淚。他著我回床上去躺,抱得好緊,我便是背著他流了一枕的淚,哭到最後跳了下床,我說我不能再看你,便出去抽煙。

醒來又是不免一陣眼淚。

預演好多次,真正別離時便會容易許些,至少我這般相信。把眼淚都流得乾乾淨淨,在目送之時,或可減去那俗套的淚別場面。我靜靜看他整裝,他叫我說一個故事,常常這樣,他叫我說一個故事,像一千零一夜那樣,說一些我知道的故事,或編纂一些。我以為故事一直說下去,編出一條蛇行的軌跡,吋步行行,便可以踏至故事的盡頭,又轉另一個,永不休止。

他後來給我的指環,恰恰蛇形。我說,給我一件貼身的飾物,什麼都可以,我不過是想有樣與你相關的小東西,戴在身上。

冬日的落日好早,五時許便滿空晚霞,橘紅的夕陽映遍,雲光透出亮黃的日光,當大地已漸漸暗淡,天際仍是波光粼粼一片,這初冬陽光。我記憶裡所有風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