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隔一江水

從周雲蓬小河的音樂會上回來,周的聲音像風琴一樣,有不止息的共鳴,只應天上有。前半周唱沉默如迷的呼吸,永隔一江水,雨夜花,安魂曲,中國孩子,唱到九月時我已受不了,連連掉淚,走到後方抽煙。

走時路上一直哼著永隔一江水,五十年代的聲音,周雲蓬反覆的吟唱永遠揪心,「等待等待再等待」,從齒間吐出的再字,連聽者都得用力。反覆再反覆,心兒全碎。等不到的相聚,生活與希望的背離。離散的親人,離散的愛人們,在漫長的等待裡是如何得到活著的力氣。被迫的離散,河的兩岸。此水幾時休。

周還唱了很多,我記住他重寫的雨夜花:「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仇恨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若無仇恨掛心頭是整夜的按語。記住他唱的死去的生命,東方南方北方都不可留。西方是否極樂。但彼岸就在此岸。

周雲蓬的安魂曲,徹夜安撫我們這些早夭的靈魂。

夢魘

又造惡夢了,大半夜哭醒過來,醒來全身發抖,睡前我說要夢到你,也實在地夢見了不過還有其他。好怕這樣的夢,醒來我都肝腸吋斷,有時我對你說我造惡夢了,你問我夢到什麼,我都含混推說過去,我怎樣告訴你呢我的親愛的。

親愛的生命為什麼有那麼多無可奈何。

有時候我也會惱你,非得把我放這艱難位置不可,到什麼時候,我終於把你的睡臉看夠,終於記牢你的呼吸聲,終於把你身上的味道都聞遍,終於數光你白髮數目,記你嘴角上揚眼眸之光,記你撫我髮之力度,當我都記緊,當我想起這些世上之美而再不掉感傷的淚,把你收在我內心最最柔軟,無人可奪之處,彼時我就可以跟你散了,一個人專注愛你的全部。唯有那時,我才免於懼怕失去,我才真正擁有,你愛我的全部。

關於學生、新移民、侮辱與想像

教創作班,每年都接觸不少新移民學生,其中一間學校的同學接近全數是移民,每次上課我都問,有多少個是內地來的學生,幾乎全班舉手。她們多半說國語,我上課時國語粵語夾雜,她們有時糾正我的發音。這些學生都不算聰明,沒有寫得特別好,但都願意學習,她們也會疏懶也會打盹也會忍不住和鄰桌說話,但你知道她們特別懂得別離、懂得快樂、懂得珍惜,渴望表達自己。

有次我開了情緒題目,叫學生選一個關於情緒的形容詞作文。有一個男學生,旁聽,快考DSE了還每星期來上我的課,說國語,腼腆,說話很小聲,總坐在最後排的位置。他寫憤怒,文章裡說「為什麼因為我有大陸口音,說國語,就要被人說是狗?」改到這句時當場眼淚掉下來,忍不住,在作業上寫讓你聽到這樣的話我真的很難過,寫了一大段,無關寫作,我只說人的價值,與你的身份性別國籍性傾向等等都無關係。

我覺得好抱歉,因為我生活的,我所愛的城市,讓一個少年受到侮辱。

放學後他站在一邊等我,跟我說那個故事:打完波,坐地鐵,和朋友聊天,坐在他面前的香港人在面書上寫「依家地鐵真係有好多大陸狗」,而他看見了。我聽著他說,走學校那條無燈的樓梯,眼眶發紅。

之後我們談了很多,他問我中港融合之後香港人還會這樣排外嗎?他問我民主如果生出那麼多爭拗倒不如獨裁,人民一樣生活美好。他一直靜靜地說,去到地鐵站口,我說你陪我站一會吧,我回答他說其實我一點也不關心政權,不關心融合,也不關心一統,我關心的是活著的人,他們的生活如何,他們是否有尊嚴地過活,是否有自治的機會。我反問他,你願意過被蒙騙的生活嗎?或者你願意,或者你覺得對你沒有影響,歌舞昇平的大地,可是有些人不願意,劉曉波、趙連海、胡佳、李旺陽、朱承志、譚作人等等,他們與你素未謀面,但為你的未來身陷牢獄,如果這樣你還覺得可以在鐵屋裡盲目過活。至於政治,我說如果寫作告訴你人的創意可以無邊界,那麼對於政治,你也應該要有更多的想像,不只是統治與被統治,還要掌握我們的權利,我們對於所在事務的發言權,同時關愛與你不同的人。

別時他似懂非懂地點頭,後來我沒有再和他討論這個問題,他轉身沒入地鐵站,我不知道他下次開口會不會再遇上同樣的侮辱,我也不知道他回去有沒有重新思考關於政治的問題。我總會遇到這些學生,也有一樣討厭大陸人的香港同學,言詞刻薄,而每一次,我都希望我有足夠的耐性,問他們這些想法的由來,並且反問他們,每一次都希望有機會,讓他們停下腳步看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空洞的、可被任意發泄的假對象。如果你能夠在寫作裡想像一張桌子、一朵花、一個海浪的生命,你也同樣能夠想像與你不同的人的生命,他也和你一樣,有所追求有其尊嚴。我只希望那些我教過的學生,永遠不會成為罵人與被罵的人,無論原因為何,不管是因為身份性別國籍年齡外貌性傾向還是其他。

續關於學生

故事還有下集,另一個故事的開端。我看見好多舊生 / 學生like 了上一個status ,我對學生說,希望你們永遠不會受到傷害。我的學生回答我說:「我會長出柔軟的心和堅硬的盾。」謝謝我的學生,讓我看到良善和希望。每一年我都教西西的熱水爐,去當熱水爐把,成為為媽媽、朋友和世界生死之物暖手的熱水爐吧,無人可以傷害你們柔軟的心。

每一次,每一次看著他們的臉,我就知道寫作教育的意義,不在於技巧,不在於分數,不在於你們日後會否以文為志,只在於大家在彼此的生命中成長,學習溫柔與愛,學習理解與自己不同的人和事,不輕易生出仇恨。是教,也是學,在他們身上。我沒有拯救世界的理想,不談大愛,我不過是看見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血脈跳動,我不過是相信改變的可能—-只要我們願意,只要我們都有耐性,誠懇地傾聽、平和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游說、妥協、改變。相信民主,不就是應該連同溝通與說服都一同相信,一同努力的嗎?

不必在我處貼人的醜惡,醜惡無處不在,無分疆土,良善也是。讓社會的矛盾回歸政權與制度,讓我們,還原成一個人,也看見別人。

晚秋不晚

在某個下午,聽一張歌單聽了很久,一直都聽不完,一首首唱著就在我毫無防備之下,聽見湯唯的晚秋。

反覆地聽,晚秋霧靄灰霾,亂挽的髮,已經來到深冬。原來,我還會看你看到狂亂,風來時浪花也只能狂放,只要我還會期望你在身旁。吃力發啞的喉音,我不可抵禦地流下眼淚,一點也止不住,好冷。晚秋不晚,又何妨。那一個輕輕的喉間吐出的嘆息,已是全部的空白。我反覆地聽,不過是想聽湯唯的一聲嘆息,晚秋不晚,又何妨。又何妨。我唯一真正期盼的日子,未至已晚。

我要我們在一起

雨撇濕了鐵柵與鋼琴
每一次調音都扭斷一條弦線在食指上
後來她們都不再彈了
她們都到過公館,在英式青花瓷上吃一片蛋糕
都寫過一樣的信在未來
有過不存在的女兒並且有著
她們的乳尖肋骨後腰同樣發痛有著同樣寂寞的子宮
會聽見名伶骨瓷一樣的臉
唱著搖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