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借不還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試過,一直哭,彷彿可以哭到天崩地裂的樣子,沒有醒過來,從下午哭到深夜,一直哭哭掉全部的力氣。

躺在床上我對C說,我不想要自己了。

無法入睡,我知道安眠藥的代替品,可我翻開抽屜裡所有的藥物,沒有,大概是我老早丟掉。「沒有其他的買主會出現 / 沒有其他的惡魔存在」,但我的買主也拒絕我,晃晃又回到床上,給C發一堆短信,我說連死掉都那麼需要勇氣但我沒有。大概把她給嚇壞。

幾乎是沒有辦法了,我竟然打了給小尤,已經接近一年沒有跟小尤聯絡,接通我就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夜,小尤問我怎樣了,我說小尤你可不可以陪我。小尤說,你先別哭。小尤問我為什麼會打給他,我說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拒絕我。

小尤開始說近來,工作,近況,然後說起過去,我們又談到阿雪,我裝得咬牙切齒,小尤問我是不是很討厭她,我沒說其實我覺得,那麼多年後的今天,當我們隔了兩個國界以後,我和阿雪都承認了某些過去的幼稚,並且前所未有地坦誠。然後他逐件小事,像翻開舊衣橱,一件件翻出疊好又放回去,有些我都渾然忘記,他來提我,關於好多年前的那些,我說小尤,我剛好就抱著你當年送我的布偶,好多年了,布偶陪我的時間,比你更長。

小尤離開的時候我沒有到機場送他,我們剛分手不久,極地,然後是南半球,那幾年他都在不同地方,我問他,小尤你當年為什麼打長途電話給我,說那麼無聊的家常。你說,澳洲真係好悶。但你不也是回來了嗎?

好多工作,好多夢想,我那麼羨慕你。

憂鬱兇猛,往事卻單純美好,不記得爭執與傷感,小尤,你從前沒有看過我如此模樣吧,小尤說,快睡,明天我給你買早餐。睡前他用同一個方法哄我,十年不變,我沉沉睡去,他說他怕我驚醒,一直不敢掛斷。小尤小尤,我如此感激你借我半夜耐性與溫潤的黑,只是如今,我已經沒有可以匿藏的衣櫃了。

連續好多天都在低沉的狀態之中,放任、尋找,內心腐爛之處,假如尋得並且捨棄。像我相信,只要背上的水泡一一穿破,它們便會癒好,長出更好的皮膚,在這之前,沒有與之協商的可能,病症如此暴力強頑,除了妥協沒有別的方法。我想念樹木的紮實與粗糙,如果仍有可以匿身的樹洞,但如果沒有,或是此刻不能動身,那麼就點一盞燈,乳香、檀香、沒藥,借用所有寧靜與沉穩的能量,在我小小的房間裡。

蛇行蟻咬,火燒咁痛。昨晚女友們說,你逐樣黎料,發燒、咳、頭皮發炎、胃痛、背痛,還有永遠的經痛,然後生蛇,再下一步是不是會死翹翹。不能再曠工,許多已經過了的死線,身體鬧脾氣,我也鬧脾氣,醒來蛇有擴散的跡象。整個上身的皮膚都變得不可觸碰,趨向透明、愈來愈薄,神經與神經之間有秘密的對話與騷動,而我無從得知。

碟子

image

上課,讀胡晴舫,學生依然沉默,如胡晴舫寫的浪花。回程時西鐵上非常安靜,五時多,無甚乘客,身上沒有帶書,我坐在車廂裡發呆,有落日的光,透在我斑駁掉色的瀏海上,我沒有睡意,車廂裡的路訊通在反覆賣著廣告,嬰兒、美容,其他不記得,經過錦上路時看見淺淺灰藍的天,心裡惦念馬屎埔。有線新聞播譚作人的消息,終於放了出來,聽說送到重慶「休養」,如此五年,休養二字尤其刺目,這個地方眾多的政治犯,拆散的家庭、崩潰的妻子與丈夫、死去的兒女,我們早逝的靈魂。下一則是馬仔與古思堯燒國旗案,減刑,已經不記得還有什麼未審完的案件,太多。我站起來,到柯士甸,看沒有站立人群的車廂,蜿蜿前行,忽明忽暗,其他人昏昏欲睡或者滑動手機,我也是其中一個。不關心陌生人。

再去看中醫。一路上與他說話,報告病況,我昨晚才說我這樣一直病很抱歉,要你擔心,然後今天叫他每個月買巧克力給我,有時我會想到些想買的就跟他說,你送這個什麼什麼給我好不好?小東西,比如打蛋器,我說買一個放家裡送我,結果他買了兩個,一個電動一個手動,手動的是舊物,還有一張漂亮的托盤架,帶不回來,我一次都未用過,一直後悔,可惜他不許我在床上吃早餐。為了慶祝某一件小事,與我無關,我跟他說,我買了比目魚和薯仔回去煮晚餐,用這隻碟子。碟子也是在婆婆那裡買的,很少用,拍照不好看,這是隻只適合獨影的碟子。但我其實非常喜歡,碟的筆觸輕柔,胎身沉實,底色樸素,可以放進焗爐,餐後的微焦與油光,狼藉前後,一一無損其美麗。

Travelling here  

image

因為工作的狀態很差,一直拖延,坐在家裡無法好好的寫完一千字,甚至連展開都覺得困難,逃避的時候去包裝護膚品、造蠟燭、調香薰、收拾、做瑜伽,就是不做正經的事。或者是背痛腰痛胃痛這些無止境的疼痛叫我難以行動,如此多的痛症,整個三月我都在疼痛之中渡過。

每個月有一半的時間都在憂鬱之中,經前一星期至半個月,一段非常漫長的時間中,我身有獸,在裡邊翻滾,先是腰背開始痛,然後心悸、發冷、焦慮、疲憊,一個月裡總有一兩次我突然坐在電腦面前大哭起來,拒絕不必要的約會,直接推說我不願意社交──如果不能精神翼翼地外出,我寧願留在家裡。然後是腹痛、反胃,在陣痛之中我老是對子宮說,你要乖一點,再乖一點,我也有很努力的了。

我也不想這樣。抑或痛症通通都是借口。逃逸的借口。痛到不行我就對他說,不要帶我離開這裡,離開香港或者就不會再痛了。

但離開有別的病症,總是接二連三地等待我。

我如何去說我已經很努力了,讓自己在力可能達的範圍之內做對自己最好的事,比如早睡早起,早上最遲七點半便自然醒,中學以後未曾試過的事,梳洗、發呆,有時做伸展的練習,像貓。在墨爾本的時候,本來我想自己帶著電腦到不同的咖啡店寫稿,結果總總原因讓我一直留在家裡,出門之困難無分地域,他鄉明媚藍天也不可令我變得更容易,倒是在如今,我生起要在此地旅行的念頭,每天九點出門口,不浪費附近的美麗,帶著電腦,找一家漂亮的咖啡店坐下來,吃一個滿滿的早餐,寫字,寫得很快,比任何時刻都要快。咖啡店沒有供電,寫到電腦沒電就去連鎖店繼續,或者去圖書館。

已經半個月,我還未看到香港的藍天,我甚至不記得對上一次,對上一次的藍天是什麼時候,雲一直積得厚厚,鄧從歐洲回來,那天他來醫院看我,我們說外國的天空,有星,他說當他對同行者說,天上好多星星,別人不以為然,星空,原以為是最基本的,萬年依舊的,可是我們在此,蔽月遮星。我說每晚在電車站走回家,我都牽他手說,如此星空叫我留戀非常,如藍天,如雲,唾手可得,然而遙遠,不可即。

但我的城市依舊是美麗的,我依舊相信她是美麗的,我在綠牆木桌的咖啡店裡,還未開始寫半個字,然後聽見店裡播著Que sera, sera,皇仁書院裡栽種的樹一半嫩黃一半青綠,滿城的宮粉洋啼甲都開滿了花,那些我熟悉的、在我心裡有了名字的花木,在北半球的亞熱帶,春天的步伐遲疑,我會記住下一個藍天,不管在做著什麼,都一定要去外邊走走,亂晃,不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