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y don’t eat cake

黑森林,我當然是烘焙白痴,這是W造的,不知道央了多久才得一蛋糕,W說他最討厭造蛋糕,矢口說絕不造蛋糕給情人,他說眼見那些上烘焙班的男子女子,給戀人造蛋糕的模樣就讓他覺得嘔心。有次他給我發造完cup cake後七彩奶油狼藉一片的照片,反問我他怎麼可能喜歡吃甜點,那些精緻的背後全是廢墟一樣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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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當初他拒絕給我造蛋糕的理由是:沒有用心造的蛋糕不好吃的,他倒情願給我買外邊標準化的切餅。我說想吃黑森林,也不過是因為許多許多年前的生日,我與黑森林擦身而過,在懲罰中創造一個樂園及後又被摧毀,我始終記得那段關於蛋糕的記憶,日後我吃過很多蛋糕但幾乎沒再吃過黑森林。我對他說過這個故事他大約是記住了然後終於給我造一小個,雖然我懷疑不過是因為店裡剛好有黑森林的單子,便湊合給我。

每一次他都說,吃一口就好,其餘都不要了吧。上一次也是這樣,我一個人吃他造的蛋糕也不知道應否為他記住那個黑森林的故事而快樂,抑或為他對蛋糕的無情而哀傷,我吃了一半他說吃不完就算不要帶走了。他每天造著不喜歡的蛋糕然後丟棄許多大概也丟至無情,我知道他有多無情,對人對蛋糕也一般,有時不帶情感,捨棄對於他來說那麼無所謂。

他從不應許任何包括約會,但我知道他其實有記住,到某一天就突然兌現,例如蛋糕例如旅行。我每每都想知道有什麼他是hold dear的,可能根本沒有,就算是親手所創造的,也一樣可以不動情地消滅。而我唯有單一廂情願地相信,無情如他,其實也有柔軟的部分,正如他聲稱自己對於民主毫無幻想毫不信任,但其實也會緊張得拉我一直說著。

想像之所在

星空罕見,尤其在香港,光害嚴重即使在暗處,抬頭也只見寥寥。我在三個地方看過星空,一次是十年前清遠,之後就是馬來西亞的古達與日本的南丹,小時候看星,只覺華美浪漫,直到如今才知道星空之壯麗與浩瀚。

我非常喜歡海洋,無邊的海洋可供投身,在海邊看浪的拍打,感覺無盡之寬闊,城市冷酷壓抑,而海洋複雜的藍色使人目極。我對M這般說過,他說海洋固美,但星空是不可比擬的。

來到日本南丹的山,彷彿每趟旅程都要躲進避世之處,這樣才能從黃昏開始期待星空,若無雲無月便是看星的好時辰。南丹深秋好冷,大概只得五六度,晚上草地結霜,有冰冷的夜露,我在民居的屋簷看見木星高掛,穿了外套走出屋外看星,躺在結霜的地上,背後泌冷,而天空是冷澈的,星座密佈,我從未認真看過星空,不諳星座之位置與形態,我以為明月已是皎皎天涯,直到看見星空,看見渺小。

我認得獵戶座的腰帶,但不識全象。躺著會忘了寒凍,對著星圖辨認,俄里翁的左肩參宿四通紅發亮,不知天蠍座的心宿二是否同樣的詭譎神秘,參宿二的腰帶閃著藍白之光,下方是獵戶座大星雲,一團霧光縈繞在蠟人的胯下。左手持刀右手持盾,星宿黯淡,細看許久才辨認出來。

至此我才知道獵戶座的宏偉,冬日之星,在中天閃爍,而小犬座的南河三在北,其後我試著辨認仙女、御夫、英仙、雙子等星座,全都圍繞獵戶座,夜裡有流星閃過,不過銀河中一瞬,流星之燦爛如何與星宿之永恆相比。我讚嘆著星光之偉大,仰望星空就忘記時間,因為時間在此間實在渺小而短促,人與星之遙遠超越可以想像的時間,獵戶座的光從770年前而來,彼時蒙古進攻俄羅斯、埃及的穆斯林再次佔領耶路撒冷、南宋偏安半世紀,光穿過歷史的長河來到我們眼前,。永遠都不算最遠,宇宙無垠無底,獵戶座的大星雲距地球一千三百餘年,還有更遙遠的星宿,以萬年計。不可到達,但光耀閃耀。

然而人類可以仰望,可以想像,可以期盼,可以構築我與宇宙之間的連繫,編造神話,汲汲於探索。Gravity裡那飄浮於宇宙的孤寂看見人之脆弱,孤寂之磅礡不是地上可想;Interstellar再三重覆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良夜星空,沒有低頭拒絕仰望的借口。

星空是壯麗的詩篇,一寫再寫,幾萬光年不過一刻,人類的歷史短促,而星空是我們想像的所在。走進那良夜,走進那冷澈,走進那真正浩瀚的天,看見光,久遠以前就開始出發,至今終於到達人類眼前。

(相機不夠好,三十秒曝光也只能拍出這些的星空,但星空本來就是,只許記憶的事物,但能拍到完整的獵戶座,也算我底幸運。昨晚看星回來,便一直沉默,星河壯麗,銀河穿過御夫座,如此良夜,便是沉默。)

情人的臨界點

睡在彌敦道,狂咳,跳上的士撤退。

想起W對於本人三星期的佔領已達到忍耐臨界點,近來他慘叫的口號是『佔領影響生活』,控訴明明佢唔理政治點解政治要嚟搞佢,我奸笑說我第一天就沒有騙你,你預咗有今日。他泄氣地說佔領期間又要等我電話又要陪吃飯又要安撫我而且我還會借機失控發脾氣大哭,『真係好慘,差佬又蠢清唔到場,咁搞法即係迫我去做藍絲帶!』我心諗這樣若迫到你來現場也算不錯,我說:你明天可以下來舉牌說停止佔領,還我XXX,但大家應該會覺得你是痴線佬。

我時時笑他一定是特務,清場之際他竟剛好在開會,我說『係咪開清場會呢?快啲捉走我。』他苦笑說:『捉你埋暗角?』哎情人呀情人我都想你親自上場捉我埋暗角。

愚蠢

有次我問W你成長的時代如何如何?他回答我說:「我成長在你永遠錯過的華麗八十年代。」W出生精英家庭,留美又回港,我一直覺得他謹慎的底裡其實有著反叛的因子。回港後在大學做過RA,做過IT、教過書後來又跑了去開過的士,他的店剛好開在被佔領的銅鑼灣,另外在內地有點生意。W挑剔非常,有時會指著告示牌上的英文錯處發嘮騷,覺得愚蠢是世上最不能寬恕的東西,而我會責怪他犬儒,從沒有立場,只從技術處挑剔,某次他說社會運動不過演戲時我會跟他吵大架,丟下他自己跑離餐廳。

他是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七零後香港人。

罷課之前我一直跟他爭吵,他唸叨著「咁理科生點算呀?老師係唔係要無償補課?咁罷課期間如果要返兼職咁點算?」無佢咁好氣有時直接忽略不管他。直到928放催淚彈、十月三日出土共圍佔領地,他口中常提到的就是「點解政府咁蠢?」今晚我們談到黑警毆打示威者,他說:「暴力是無可避免的事,警察清場當然暴力,但若然是依程序清場並且願意承擔責任的話那無話可說,然而毆打事件實在太愚蠢,沒有辦法原諒,警察都沒有看過PTU的嗎?杜琪峰拍了三套也沒看過嗎?添馬公園那麼空曠,那麼多記者,就那麼忍不住手要打嗎?還要打中選委真係幫你唔到。如果我是警方一定馬上劃清界線,而且一定要將那幾個警察拘捕入獄,不過依家警察同政府的智商咁難評估。」

其實他並不關心民主與否,不關心公民提名或不,他只關心那種程序上的謹慎與完美,他提到在內地做生意的事,說作為香港人的優越感是所有程序與條文都公開而完美,並不從中欺騙,所有事情都做得理直氣壯。但當人民與當權者的契約被催淚彈與拳頭打碎之時,同時也打碎了作為此地人民的優越感,他慨嘆說:「其實依家咁樣仲衰過大陸。」我固然不全然同意他視程序為唯一重要之事,不知道這是否七字頭那輩人恪守的規條,或者如此禮崩樂壞再無程序公義可言的政府,對於政治冷感的中年中產來說有否敲響了喪鐘。

掛線前我問他,你的朋友中有沒有藍絲帶?他笑我說藍絲帶都是臨記,真正支持政府或警察才不會掛藍絲帶。我再問他那有沒有?他說:「很少,依家仲有邊個支持政府?連官員都不支持政府。但不支持政府不代表支持佔領。」我又問,那對於佔領的看法呢?有沒有怪佔領阻住曬,他說:阻住曬的事天天發生,你前面個個行得慢你都覺得佢阻住曬啦。

後來他傳我說朋友之中唯一支持警察的人上傳的片段,內容是一班市民在龍和道圍著三個警察,然後警察發狂用警棍打人,片中的描述是警方自衛。我說,嘩咁都可以用嚟支持警方?W說,愚蠢冇底線的。

壞學生

第幾天佔領了?我已經忘了日子,忘了在街上幾多天,猛咳之下放心不了旺角,又回來。路上遇到疏影,說起金鐘旺角之別,我說我未去過金鐘,一直留在旺角,她說旺角像壞學生,是哦這是壞學生的地方,我喜歡與壞學生為伍,因為壞學生更為反叛、更有創造力,因為在脫序之中才可能創造新世界。

今天在台上聽見精英大學的男學生在說主帳篷裡有些染金毛、紋身、抽煙、講粗口的人,恐怕是來搞事或者影響旺角形象。我聽見就非常傷心,抬頭一望被他指責的人,都是年輕的男女,打扮如我們口中所說的MK仔女,他們每個都留守了十幾天,守台睇物資東奔西走,就因為他們沒有名牌大學學生證,沒有官仔骨骨的斯文外表,就活該被質疑嗎?

仗義每多屠狗輩。精英大學的學生大概永遠不明白。他的話讓我好生傷心,跑去跟那些年輕的朋友說,不要管那些人說什麼,我知道大家留在這裡都是一個雷字,不要動怒。其中一個染了金髮身上有紋身的女孩說,我這幾天都穿有袖衣服,就是為免有人說我們紋身的人怎樣怎樣。心頭就一酸。

我討厭這些毒瘤一樣的標籤,幾乎所有的誤解都源於這種標籤與污名,正如女子必然是軟弱的 ( 精英大學學生還多次說叫人保護婦孺我心諗我真係唔洗你保護多謝 )、非華人非白人者必定是收錢搞事 ( 天知道這幾天有幾多南亞朋友用蹩腳的英文向大家打氣 ),而我作為染髮紋身講粗口的女子,是否也要被視作壞學生趕離現場?旺角,其炫麗在於其收納所有污垢與良善,醜陋與美好共生,並以迴異於日常的姿態呈現。

希望那些被標籤過的朋友都能從容面對,人的良善並不取決於身份與外表,人的美好取決於其心,心正則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