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願望

冬日的陽光好善良,我坐在往學校的巴士上,陽光暖暖,我穿得厚厚的。那天下著雨,你來接我,我們去吃飯,你問我要不要跟你擠,有時吃飯我不肯跟你對坐,死命要擠在你的鄰座,在你身旁蹭磨著。我總想到在那我現在耿耿於懷的未來裡,我還會不會撒賴地擠在你身旁,跑下地鐵想見你一面擁抱幾分鐘,把鼻子哄到你的下巴讓你的鬍渣一下一下掃著,吻你好多好多次都不生厭。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你睡著後我都在做什麼,那才是我一整夜的大事的開始,好讓我在失眠的時候冥想你在後面抱我。你沒有很愛很愛我吧,也沒有非常的心痛我吧,我都知道,你不過是覺得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孩頗為值得疼愛,那冷酷樣子卻讓我一直一直仰望眷戀。吐露港藍如我們見過的海,而我心上殘留你的溫暖。

給你留下樹的瑰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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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時給他送了木星一樣的藍黃虎眼石,他說不戴飾物,就放在隨身的袋裡,送出時匆匆亂縫了小袋給他,跟自己說以後要縫一個比較精細的。

一拖就是好幾個月。在京都東寺古物市場亂逛,同行的女友在討論給男友買什麼做手信,我心想我那情人挑剔,送什麼都得顫顫驚驚,現成東西恐怕他又暗暗取笑我,結果看到市場裡竟然有人在賣白檀脂,已經走了又回頭買下,白檀與安息香,可惜沒有沒藥。

配上京都的布碎,我想縫一個小袋子,把樹的瑰麗縫在裡面,關於受傷與療癒,我記得所有樹脂的香氣都可以安撫傷口,而白檀妖嬈而沉實,神聖而可欲。

我喜歡挑所有只在陽光下展現美好的東西給他,碎布是繡花黑布,暗處不見紋理,我的針步不穩,雙布複線回針藏線,縫一個小袋收好白檀,布都薰過橘香,縫好底裡再反過來縫那袋子兩邊。來不及買比較好的緞帶,這個先湊合,他日再換上別的。

我抄了一首詩的一節放在小袋子裡。

縫好的那個晚上,他問我有沒有讀過葉慈,給我發來中譯版本的歌一首,我笑說我剛好抄了同一首。他肯定是隨意聽到想起是葉慈的詩就傳我,我倒是挑過,但都不過剛巧,想到同一首詩。

正如那個剛剛一起的下午,我一個人去吃下午茶,他竟也湊巧在同一條街上。以後有許多次這般,剛好看見,只怪世界太小,人們的日常路線太接近。
同一條街,同一個月台,轉角一瞥竟就看見。

而我想像樹脂的醇美,肯定會比我陪伴他的時間要長。石頭或樹脂,都百煉而成,那白檀將愈見圓熟細緻,在許久以後,當我們都散盡,當我們各自逡巡於那山邊星空,橘香會完結,樹脂會染滿布上,那白檀一抹,即使無法權充記憶,也至少可換那冥想半秒。

淒風北角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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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北角警署。淒風的十二月深夜。

酒店的後面、殯儀館的後面,深夜的渣華道靜默無聲,海風抽進街道更見寒冷,有好幾次在北角警署等待天明,已經忘記次數,也忘記是什麼日子,因著被捕與等待友人釋放,在那一條無情冰冷的街道上或坐或睡,天漸漸的亮,人兒憔悴。

我記得第一次,那是2011年的3月6日,也是差不多的微冷晚上,那天晚上下著微雨,名店與甲級寫字樓就包圍在身邊,警方四面包圍,清走方陣上的人鏈,我們站在德輔道中的路邊等待被帶回警署。北角警署內,飯堂成為臨時辦工地點,司律和Daisy與我同桌,我們笑著說被捕的事,另一張桌子上的邦喋喋不休教訓警察(當然後來我們都學乖了沉默),如今司律、Daisy再次被捕,長夜過半將明還未獲釋,與其他的二百多名市民,散落在各區的警署。

他們說北角警署內的示威者被安排坐在停車場裡。那一晚我們也在停車場坐了半夜,長夜就讀書,大約三時多完成手續獲釋,我回頭看見那寒凍的停車場裡友們的面容,記得衍仁與餅的倦容,走出警署我就掉眼淚。警署寒凍,淒風之夜極長,在裡面的人有沒有暖衣。其他警署的人有沒有暖衣。街上的人有沒有暖衣。

十二月十二日,城市又復歸於秩序,車行駛過曾經有人的地方。

有人曾經走到街上,坐下來,在被輾碎之前舒展身體,在街道與公路上像一個公民那樣行走,蔑視無情的政權,然後再坐下來,國家機器在他們的身上捏出暴力的痕跡,吹一整夜不自由的淒風。

但怎樣才是自由呢?到底是警署外的我們還是誰?同樣的風打在我們身上,拉緊那風衣與圍巾有沒有更暖了起來?而人到底又是怎樣才是自由的呢?

天氣愈來愈冷了起來,有些被捕者獲釋,有些還在警署,一直念著。傘不擋風,一吹就反,但人沒有那麼脆弱,幾多淒風苦雨,一次又一次的不自由所期待的,是前方自由的風景。

我只能給你很多很多的愛

你終於分手,其實老早就要分了吧。我想起你上次生日時給你浸下的桂花,如今也該熟透,來得及在你下月生日給你調一支香水。大概還可以給你烤一個蘋果蛋糕,作為烘焙白痴的我最叻也只是up side down cake,沒有其他了除了可以抱你一下給你挑一把漂亮的鮮花陪你喝一點酒為你張羅一些精緻捲一支煙點一點火,我一無是處,把時間都花在寵愛愛人上。我說貓你最近有比較美麗起來,不要把時間花在不值得的男人身上,痛到夠就放手,外面世界明媚,你永遠值得更好。

你引的鍾偉民太淒楚,那青蛇白蛇雷鋒塔其實你沒有什麼要還,我還是夏宇,是的依然是夏宇:
完全不愛了的那個人坐在對面看我
像空的寶特瓶不易回收消滅困難 

針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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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後我從床上起來,大雪憂傷,可能只是因為殘年將盡。翻出布來做針黹,我的手工一向不好,針步不夠平直,裁布熨平畫線,複布回針,比平常的做得再精巧一些。不能縫太長時間,頭低太久就痛,但一直縫著反覆的回針人就平靜下來,在針線之中得到快樂,纏綿而私密,指頭有香。手工完成了四分一,今晚是造不完的了,但我那麼緩慢難道不是在拖延完工的時間嗎?重新回到床上我再度翻開《腹語術》:
//當一切都在衰竭
我只有奮不顧身
在我們苦難的馬戲班
為你跳一場歇斯底里的芭蕾//
我所親愛的你,百無聊賴的愛人,其實我,真的沒有更壞的建議了,比如成為一雙湯匙,或者成為一對雙生兒,或者翻開一本書從中間開始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