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給我買了廈門1980的糉子。
我很喜歡那家店的肉糉,店在中山路,庸俗之最的街道(好吧其實現在鼓浪嶼是更不堪的地方),街頭有一家小店,沒有裝潢,就是和內地任何一家路邊小店無二的樣子,白牆膠椅,廚房就在店面,桌上永遠有一層油漬。
但那個肉糉真的很好吃,咸香,有栗子蛋黃和一小片的肥豬肉,當然還有一片煮得剛好的瘦肉,糯米是剛好的軟綿,不黏牙,有咬口但沒有負擔。我常常對在廈門讀書的表弟說,你給我買來急凍郵寄給我,但那個終日想著如何把前度追回來的弟弟每次都說:姐你來廈門吃。
於是某夜,我在找1980的網店,竟然也給我找到。我跟父親發短信說好想吃這家的糭子,過兩天訂八隻你幫我帶回來。
兩天後父說,不用買了我訂好了。
周六早上回到家,打開雪櫃發現有大量的糉子,父親在一邊說:我買了二十四隻。
我呆了。
他說:你說你喜歡吃,就買了二十四隻,快拿一隻來吃。
拿出來,煮熱,和著甜辣醬愉快地吃著。
父親在忙著修理家裡因為過熱而膨脹的木門,一屋都是木塵飛揚,他滿頭大汗走出走入,一面說:F同事說你女兒真厲害,一個短信你就派我去訂二十四隻回來。
我吃吃地笑,說謝謝爸爸。美滋美滋。
我從來都不是厲害女兒。也從來沒對父親撒嬌。我一向害怕父親,父女之間有深深的隔閡,並不曾發生過什麼事,但我的父親不與我親近,成長以後不敢看有關父女感情的作品,打開智海的《花花世界》我就流淚不已,有多羨慕有多嫉妒。我不曾見過父對我的溫柔--我知道他的內心也有柔軟的部分,但從不在我面前展現。
對於以往與父親的記憶,幾乎全都與疼痛、孤獨、遺棄以及眼淚有關。
我記得幾年前很委屈地哭過一次,大概是說當我在家族中無立足之地時,我的父親從不擋在我面前,任由我被別人所羞辱,甚至還參上一腳。那次之後我有兩年還是三年沒有和父親說話,甚至避而不見,雖然此前我們也實在鮮有什麼交流可言。
有很長的時間,我非常痛恨自己的姓氏。以及籍貫。直到後來,我把自己訓練得心如鐵,把自己排除在譜牒以外,割裂一些血脈相連,我只能視那些為陌生人,那才能做到無情無恨。
不認籍貫不識譜牒。
直到多年以後,當一些人與事終於塵埃落定以後。我記得在那盤熊熊的火光面前,我靠在父親身邊,依然是沉默無語,但我終於覺得,我與父前所未有地接近。爾後我才知道,原來我父心裡,也有同樣的感受。
一個心結突然解開。
解結。二十多年之後終於解開。
什麼時候開始父親抽煙的時候我總說我也去,就站在他旁邊,彷彿只要站著就已經可以追回那些失去的親厚時光。但遠離太久我們也顯得彆扭難為,不知道要如何重新建立親密的關係,但可能我也不急於這一時,我知道我還會有很長的時間,與父親追回往日失去的時光。
不必像前世情人,也不一定要成為撒嬌的女兒,我只是想靜靜地站在旁邊,或者一起吃一頓飯,吃好多頓飯。
父親給我訂來二十四隻糉子,我彆彆扭扭地在他離開之後才發短信給他說謝謝。父趁我在不在的時候對母親說,你別說我對女兒不好,你說現在有說有笑。
父親你知不知道,這種有說有笑,極平常的事情,我有多渴望。
而我現在想起那些吃到端午都吃不完的糉子,不禁心花怒放,原來溺愛是這般模樣。那我應該暗自興幸,這溺愛並沒有早二十年前發生,要不然家裡堆滿的可能就是糖果,而我也肯定會,早早的把牙齒都吃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