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埋發叔記事兩則

(之一)

廈門的表弟問我:你對普選被否決了有什麼看法?一秒思考下答曰,建制派是白癡。後來想想不對,表弟應該誤會了什麼?開玩笑問他是不是當了環球時報記者,並問他大陸媒體如何報導此事。

他說,媒體上報導說全體議員七十人,議案需要三分二議員通過,泛民二十八票否決掉所以香港沒有普選。

那贊成票數多少?有寫嗎?

沒有哦。

八票。然後將等埋發叔的典故告訴弟弟,並解釋假普選方案。弟弟聽完後說,官媒說的果然不可信。

(之二)

後來和W吃飯,他瘋瘋癲癲在餐廳裡很大聲地播等埋發叔版刻不容緩,笑到碌地,我吵著說要看癒療成分極重的大內密探零零發蘋果動被他拒絕。飯後他提起他爸媽以為等埋發叔是惡搞,後來發現是真的也甚為驚訝,飯後他一邊抽煙一抽說,建制派真係唔得,亡國興、黃國健、元秋個啲點樣可以唔換,到時選舉期,成街都係佢哋個樣,點樣可以唔諗起佢哋walk out個樣呀?一見嫻姐就諗起佢個「唔撚係下嘛」樣啦!唉好大鑊,我諗我(建制粉絲)老豆要投票時都會有障礙,真係含淚投票。

我在他身邊大跳大叫,說難得有鬧劇點都要袋住先。

他說,係囉,估唔劇情已經悶到冇嘢好睇的階段,竟然有這種轉折。

亂世煮飯

昨晚和W說起,現在難分真假,所有事情都好艱難,難以前進就倒退。和他說起炸彈謠言,他還說只是謠言,哪裡會有炸彈,同時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政改勢必否決,還有那麼多古靈精怪的事發生,他並說了一輪臨立會及精英論後大家沉沉睡著。

早上起來跟友人又談起炸彈,後知後覺沒看新聞的我沒為意原來已經拉了九人。炸彈是什麼人造的不知道,激進組織是否存在也不知道,被捕者到底是人是鬼也不知道。想起928那段日子滿天飛舞的謠言,無法證實真偽,人心惶惶,我們也到了人心惶惶的日子,有沒有真相,我們能不能知道。

在一個疑幻疑假的炸彈驚魂下午,我在鵝頸橋街市買菜,準備煮飯,市內平靜如常,魚販把魚從水裡撈出來低價賣出,趁著收市之前。剛下班的人在魚檔前買魚,魚腥的水濺出來,走避不及,我穿了一身青花旗袍與周遭格格不入。

魚腥,在衣衫上。將死的魚掙扎。魚眼瞪得大大。我見過將死的人的眼睛就像魚眼。

勝瓜賣到好貴,十蚊一條,想起廣東道街市十蚊三條。我說我不想想煮什麼了,隨便蒸著將就吃吧。

蒸魚。蒸勝瓜。荔枝當造。市場內人來人往,張羅晚飯。坐電車回去,銅鑼灣又變回適宜出沒的地方,自從旅客數目大減之後。

有些孩子即將出生。有些孩子即將離開。

我很害怕處理肉類,怕魚,滑溜溜的。許多年前生剝活蝦,蝦子掙扎跳動,我本來想炒一碟蝦仁炒蛋,結果站在廚房哭了很久。我怕處理肉,我怕會想起和人類肉身結構相似的部分,像前天在煮魯肉飯,把五花腩肉細細切丁時,一翻看見豬的奶頭,一小丁的肉上連著奶頭。好像人的奶頭。

急忙切掉那塊皮,丟掉。

一整晚都在想著那隻被切下來的,豬的奶子。被我用八角冰糖,燉成一鍋魯肉,在我的餐桌上。原來奶子是這樣的味道。

七點。天差不多全黑。女友發來海邊的照片,我從樓房的夾縫間看到夕陽的天色,雲一間一間夾有藍與橘紅,天空很澄明了我一直想去看日落,已經許久沒有看過日落。

W說他在家附近,問我可不可以上來,把魚洗淨,切好蔥蒜薑,快速浸泡粉絲和蝦米,燒一鍋水蒸煮,蒸好後燒油。三十分鐘煮好。我在廚房裡跟他繼續說炸彈的事,他坐在外面一直看著香港討論區,我出來又白他眼,怎麼又看這些,他說香討才好看,看看人家說什麼,他們說是恐怖襲擊,哎呀恐怖襲擊是針對平民的,針對政府的怎會是恐怖襲擊。

鑊裡的油炸著薑蒜辟劈啪啦,衣服沒有換下來油就沾上旗袍。很便宜的棉麻袍子。我讓他幫忙盛飯,兩隻碟子好熱。

吃飯,都在說著炸彈,他說本土派話唔會用回歸呢個字眼喎。我嗯嗯啊啊不知道回應什麼才好。我說十七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明明就勢必否決,忽然又想起他昨晚說起會不會突然出現什麼差錯,比如說方案的什麼細節出現了微小的改變而令人轉軚之類之類。我喜歡跟他在家裡吃飯,一路吃他一路刷手機,幾乎有一刻就錯覺他是那些拿著報紙邊讀邊吃飯的男人,不過報紙都壓縮在小小的發光盒子裡了。

「十七號要將立法會變成烏克蘭廢墟?係真先好!又不是反高鐵反東北發展,點解要掟炸彈?」洗碗的時候他在外面嚷著,我說你都不幫我洗碗正一大少,他就笑。飯後他睡得好沉,我還在想著炸彈的事,竟然覺得非常遙遠,無法理解這些事情背後的邏輯。魚兒被宰掉被我們吃進肚裡,不過是兩個小時的事情,再隔一會兒會被人體所消化。像從不存在過。

生命那麼脆弱荒誕。

我們活著,依仗吃。

關於炸彈我想起偉棠的灣仔情歌,「我們是一群暴徒 / 將送上一瓶莫洛托夫給他們的世界宴會 / 而我們把清晨的黑牛奶白天喝夜喝」但真的已經到來炸彈的年代了嗎?定還是這到底是一齣破綻重重的戲,一切急速而拖沓,誰能夠把面前的事情說得清楚,那被我在腹中塞滿薑片的魚兒會否知道,一些端倪。

父女

父親給我買了廈門1980的糉子。

我很喜歡那家店的肉糉,店在中山路,庸俗之最的街道(好吧其實現在鼓浪嶼是更不堪的地方),街頭有一家小店,沒有裝潢,就是和內地任何一家路邊小店無二的樣子,白牆膠椅,廚房就在店面,桌上永遠有一層油漬。

但那個肉糉真的很好吃,咸香,有栗子蛋黃和一小片的肥豬肉,當然還有一片煮得剛好的瘦肉,糯米是剛好的軟綿,不黏牙,有咬口但沒有負擔。我常常對在廈門讀書的表弟說,你給我買來急凍郵寄給我,但那個終日想著如何把前度追回來的弟弟每次都說:姐你來廈門吃。

於是某夜,我在找1980的網店,竟然也給我找到。我跟父親發短信說好想吃這家的糭子,過兩天訂八隻你幫我帶回來。

兩天後父說,不用買了我訂好了。

周六早上回到家,打開雪櫃發現有大量的糉子,父親在一邊說:我買了二十四隻。

我呆了。

他說:你說你喜歡吃,就買了二十四隻,快拿一隻來吃。

拿出來,煮熱,和著甜辣醬愉快地吃著。

父親在忙著修理家裡因為過熱而膨脹的木門,一屋都是木塵飛揚,他滿頭大汗走出走入,一面說:F同事說你女兒真厲害,一個短信你就派我去訂二十四隻回來。

我吃吃地笑,說謝謝爸爸。美滋美滋。

我從來都不是厲害女兒。也從來沒對父親撒嬌。我一向害怕父親,父女之間有深深的隔閡,並不曾發生過什麼事,但我的父親不與我親近,成長以後不敢看有關父女感情的作品,打開智海的《花花世界》我就流淚不已,有多羨慕有多嫉妒。我不曾見過父對我的溫柔--我知道他的內心也有柔軟的部分,但從不在我面前展現。

對於以往與父親的記憶,幾乎全都與疼痛、孤獨、遺棄以及眼淚有關。

我記得幾年前很委屈地哭過一次,大概是說當我在家族中無立足之地時,我的父親從不擋在我面前,任由我被別人所羞辱,甚至還參上一腳。那次之後我有兩年還是三年沒有和父親說話,甚至避而不見,雖然此前我們也實在鮮有什麼交流可言。

有很長的時間,我非常痛恨自己的姓氏。以及籍貫。直到後來,我把自己訓練得心如鐵,把自己排除在譜牒以外,割裂一些血脈相連,我只能視那些為陌生人,那才能做到無情無恨。

不認籍貫不識譜牒。

直到多年以後,當一些人與事終於塵埃落定以後。我記得在那盤熊熊的火光面前,我靠在父親身邊,依然是沉默無語,但我終於覺得,我與父前所未有地接近。爾後我才知道,原來我父心裡,也有同樣的感受。

一個心結突然解開。

解結。二十多年之後終於解開。

什麼時候開始父親抽煙的時候我總說我也去,就站在他旁邊,彷彿只要站著就已經可以追回那些失去的親厚時光。但遠離太久我們也顯得彆扭難為,不知道要如何重新建立親密的關係,但可能我也不急於這一時,我知道我還會有很長的時間,與父親追回往日失去的時光。

不必像前世情人,也不一定要成為撒嬌的女兒,我只是想靜靜地站在旁邊,或者一起吃一頓飯,吃好多頓飯。

父親給我訂來二十四隻糉子,我彆彆扭扭地在他離開之後才發短信給他說謝謝。父趁我在不在的時候對母親說,你別說我對女兒不好,你說現在有說有笑。

父親你知不知道,這種有說有笑,極平常的事情,我有多渴望。

而我現在想起那些吃到端午都吃不完的糉子,不禁心花怒放,原來溺愛是這般模樣。那我應該暗自興幸,這溺愛並沒有早二十年前發生,要不然家裡堆滿的可能就是糖果,而我也肯定會,早早的把牙齒都吃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