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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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藏,我每天轉換兩個時間,一個北京時間,一個西藏時間,兩小時時差。

以北京時間來說,在路上的日子,七點半天亮起床吃早餐,兩三點午餐,六點到達目的地,八點日落。有光的時候我們行走在公路上,路上最多的是牦牛和綿羊,天氣時陰時晴,但天晴天陰天空都好低,低到伸手可摘雲。

吃飯趕路是西藏時間,起床是北京時間,入黑後我就無端的消失了兩個小時。早上到午飯的間距太長,時時都在半路饑餓到不行。晚上以北京時間入睡,西藏時間起來。

應該這樣說,白天延長了兩個小時,晚上消失了兩個小時。我的電話自動更新時區,有時會跳回西藏時間,每次都要想多幾遍到底現在是幾點。

如果不是這種日出而發日入而休的road trip路上,恐怕還不會對於時差有那麼大的敏感,以致在這裡將近一個月了還是無法理解這裡的時間。

時區是政治性的。讓佔領地與宗主國以同一個時間生活,讓北京的八點就是西藏的八點。

但天地不辨政治。太陽月亮天明黑夜不認政權。我忘記時間時就看天,以太陽方位辨認時間,或者依據黃道,太陽最猛的時候就是正午,飯後的時間。

對於放牧耕作的藏民來說,時間的刻度大概毫無意義,現在幾點大概只對城市裡的現代人有關,自然之子所察看的時間必然有所不同。

在外面跑的日子我總半夜醒來,九月夜裡的時間我知道天蠍正紅是初夜,冬星昇起便是半夜,很快月亮便要西落,迎來天明前最亮的星空,北斗七星轉了一個彎時獵戶便快到中天,獅子座跨過太陽與金星,黎明時金星比天狼更亮,天從金星的下方開始亮起,夏天會黯銀河會消失,然後船尾座模糊起來,天際燒紅,雪山峰頂有金光,然後極藍極藍一片西藏天空。

這是我在這裡所認知的時間。這是世界共享的時間,日月星移,有萬年億年不變的軌跡。

高原的天湖

據說藏曆羊年要轉湖,在桂林認識的女孩新穎早就跟我說過要去轉納木措,但她的按語是納木措早已被旅遊給毀了,後來我在乃琼寺遇到的喇嘛,他也對我說,你一定要去納木措,我問他,你去了嗎?他一雙神聖的眼睛發著亮,說我去了,轉了湖。

轉湖的意思是,繞著湖的一周走。轉佛塔、轉寺、轉布達拉宮、轉山、轉湖、轉森林,轉動等於誦經,積累功德,在路上也常常會看見手持轉經筒的藏民邊轉邊行。

措在藏語裡是湖的意思,納木措便是天湖的意思,在海拔4700米上的咸水湖,風急浪大,像海一樣,站在湖邊腳下是細砂、帶咸的風、浪拍岸邊,有一刻我內陸有海。湖的盡頭是念青唐古拉,湖邊的高原雪山,山脈皚皚,傳說納木措為念青唐古拉之妻。

天晴的時候會見藍天白雲碧湖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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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木措好冷,車越過五千多米的山口,氣溫便急速的冷了下來,來到的那天天氣不好,到處雲煙,這是西藏的雨季。車過山口後是一大片青禿的草原,草原上有遊牧的藏民,牦牛和綿羊在草原上閒走,經過的車都要給牠們讓路,車子穿過彎彎的路後來到扎西半島的營地--那是鐵皮屋搭成的旅館群。我到納木措就開始高山症,那天剛好是我精神狀態最差的一天,高山症的第一個反應是頭痛、發睏、缺氧。

但我想去轉湖。

走到湖邊果然是人山人海,旅客的歡笑,我便懂得為什麼新穎會說納木措被旅客毀了,拍照的人好多好吵,而我想像中的天湖是寧靜而神聖的,在最近旅館的湖邊,只有風聲是安靜的。而我在西藏的經驗是,避開旅客吧,去跟藏民走。

我走上山跟著藏民轉湖,半島上有四個小寺,我從最近營地的那個出發,念青唐古拉那邊的天空雲好密,來時我就見到湖的另一邊是大藍天,那就去轉吧,轉去那藍天所在。轉湖的隊伍裡只有我一個異族女孩,藏人口念經文手持轉經筒,有時回頭看我、微笑,也拉我一把,轉經的人有老有嫩,有年輕的夫婦抱著襁褓裡的孩子來轉湖,有騎著電單車載著女兒的父親,有磕著大禮拜長頭的人,他們走著,經幡在山上飄揚,路上有低沉的誦經聲。

我喜歡看坐在路邊休息的藏民婆婆。她們聊著,看我走過就微笑。不知道她們在談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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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旅客後的湖相當光亮,女神之靜不宜喧鬧,連風也很輕,雲白白,西藏的日似乎落得特別慢,夕陽久久還在天上。湖邊有信者堆疊的瑪尼堆,有時見潔白的牦牛走過,美麗非常,雪白的毛垂下如同厚重的流蘇披肩。

轉湖的時候我忘記了頭痛,也不覺得冷。我只是想,到底這半島要轉多久,就快天黑了。

跟著藏民總沒有錯的。

後來我問說,如果要老老實實地繞著納木措轉的話,徒步至少要轉四五天,藏民帶著睡袋、糌粑,轉到哪睡到哪。至於我在轉的這個扎西半島,一般藏民也轉十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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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轉了一個圈,從五點多到七點來,轉完半島天就黑了,我餓著在路上吃酸奶和糌粑,像芝麻糖的味道。

轉湖後我的頭開始徹底地痛起來,天冷後溫度急速下降,外面下好大的雨,在西藏的秋天,每夜也下著暴雨。我倒是期望這暴雨下得愈大愈好,半夜之時大概天便清空,有星,有銀河。在這夏冬之交。

一個人在鐵皮屋時冷得哭了起來,頭痛到不行,後來是隔壁屋的香港人給我止痛藥,吃下才睡了那麼幾個小時。

三點的時候醒來,把所有衣服穿上身。步出屋門,一天星宿。我流淚。星空值得人類永恆仰望。

The interstellar deservers everything.

頭痛與冷,極為微小。

我跑到湖邊,地是天湖天是銀河,壯麗祟高便是如此,極靜,銀河顯淺走到西邊,剛剛是交界之時,獵戶庭升起,天上同時掛有夏冬兩季大三角。我起得太晚無緣天蠍,看不見心宿二的詭紅,但獵戶是如此的冷崚驕傲,在天上極閃,天狼星作為全天最亮之星宿,或白或藍或紫或紅,這是冬星之傲氣與光明。

流星偶爾滑過,如失足的迷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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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成冰一樣回到房間,翌日無力看日出,但旅人不能過份貪心,下山的時候仍是帶著頭痛,轉經與看星的時候我竟然忘記身處高原,只知道自己在接近蒼穹的地方,或者是意志總可以撐過一些時間。上車我就頭痛昏昏欲睡,怎樣都起不來。離開納木措時,又穿過那彎彎草原路,我睜開回頭,見一空晴天,兩行白雲橫在念青唐古拉旁,納木措藍得像青花。

戒嚴的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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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薩的幾天,每天都往大昭寺門前去廣場坐。廣場四周被監視,我多半站一會,然後坐下。有人先坐下,其他人就會一個個的坐下。

坐在廣場上,有時我就有deja vu,以為是在其他的廣場,坐下來、聚集、為了一些共同。但這裡是拉薩,這裡是戒嚴的廣場。

比起其他時候,我更喜歡清晨的帕廓,六點左右,天還是暗的,雨剛剛停,空氣還是濕冷的,帕廓街頭小巷有人開始轉經,低沉的誦經聲音在無人的巷頭迴盪,莊嚴,復歸藏人的帕廓。大昭寺彷彿任何時候都有人在轉經、磕長頭,天還未亮他們就開始禮拜。廣場上有狗,拉薩的狗好乖,呆呆的,睡得極酣美。

廣場上有槍,大昭寺廣場仍然戒嚴。廣場周邊警察很多,年老的比丘尼在我前方蹣跚地行走、禮拜。

誦經與雙手婆娑地板的聲音形成奇異的音樂。

所謂的大慶愈來愈近,帕廓的守衛愈來愈森嚴,廣場上有一隊又一隊的警察在巡行,首排持槍,後面的持警棍,每個轉角都有持盾警察,防暴。

槍枝在我身邊,絡繹不絕。

如同在軍器廠街的午後,迷彩的防暴警察以槍指向人群,前方一陣一陣催淚彈,演示武力的語言有相同的詞彙與表情。

藏民仍然轉經,路上有信者,手上套著木頭鑲鐵板的手套,磕在地上聲音鏗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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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大昭寺外,日落時份。

有其他的藏人、旅客,坐在地方。前方有警察,七八個,趕人起來。

這裡不可以坐。

我起來,後來又坐下。為什麼廣場不讓人坐。

穿黑衣的警察走來,妹妹你起來,這裡只能站不能坐。

我不。他要我身份證。我遞上。

一班警察圍過來,路邊的人也停下,我開始問警察,到底是哪一條條例規定不可以坐,我每天都坐在這裡,怎麼忽然就不可以坐。

警察要拉我走,我說別碰我,你就在這給我解釋。

他說,我說不行就不行,我們有任務,是秘密的。

所以是為什麼不能坐。

你要解釋我們到一邊去。

誰要跟你到一邊去,跟警察到一邊去是最愚蠢的事,這些對話熟悉到不行。我依然要求解釋。

Shut up,我知道你是香港的,shut up。

如果我不是香港的呢?如果我拿的證件不是香港的,此刻我是否會被帶走。問題是,到底坐下,又干犯了什麼罪名。為什麼人們都不反問警察,我們為什麼不能坐下,廣場為什麼不能坐下。廣場為什麼有槍。

一個穿著啡色藏袍的老婆婆站到我面前,婆婆的臉好老,比我還要矮小,她滾燙的手拉著我,說著藏語,搖頭,我一句都聽不懂,她拉我手,拉我離開人群。

我的眼淚一滴一滴,我看著那婆婆的眼神,悲傷的眼神,她把我的手捉得緊緊,婆婆把我拉離後,比著叫我離開的手勢,那是藏民告別的手勢。

我站在遠處,一直哭一直哭,在戒嚴的廣場上。

鐵軌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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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多的路線中,我挑了全程鐵路的路線。從深圳到廣州,從廣州到西寧,從西寧到拉薩。五十五小時,我自以為是旅程沉默的開始。

於是讀書、寫字就是車內唯一的活動,有時候上線與朋友聊天,但更多是我在深夜醒來,一個人不知道身處何方,打開電腦寫字。我常常都趕這種夜車,比如說我父開車載我們回鄉,總是在凌晨十二點出發,第二天早上六點就到家,如果那是冬天(多半是冬天),一路上還可以看到獵戶座高掛。

我喜歡夜車的沉默。公路上只有星星指路燈,偶然有其他的車輛響著鞍奔過,我沉睡或者醒著,到休息處就下車與父站在路邊抽煙、上臭氣薰天的廁所。

但青藏鐵路的夜是不同的。青藏的夜好冷,而且比平日更為肅穆,我懷疑連列車都放輕了前進的腳步,穿過了無人煙,穿過冰天雪地,從後藏進入拉薩。車廂裡的人都睡,走廊有燈,我獨佔這卡車廂的寒夜。

四點半起來,在唐古拉山口,冷,寫字,六點半望向東方,地平線上漸亮,那藍亮得像寶石,星零落地閃耀,極光如燈塔。

天亮我又睡,睡過湖泊,醒來發呆,旁邊的女孩在看小說,廣西來的上鋪男子在說他覺得生活太忙碌了人應該要慢一點。在火車的車窗外向外望,每隔不遠就看見一個穿著綠色反光衣的守電塔人,一個人,望著來往的列車,天空時晴時雨,太陽暴烈,偌大的一片只有羊與牛在吃草,一個放牧的人在遠遠的山崗上,另一邊的山崗有七彩經幡飄揚,風吹無聲,言語和時間都變得無用。

他們寂寞嗎?他們獨自面對浩瀚的時候,腦裡都在想些什麼?他們的雙眼會不會被過份猛烈的白雲與雪刺花。他們並不言說,也無可言說,假如言說需要對象,唯一的言說只有禱告。

不知道這些守電塔人有沒有信仰。他們是否從內地遠調來這荒土的漢族。

沒有信仰,怎能夠在此處活下去。

青藏鐵路好長,感覺比廣州去西寧那段還要長,這固然與期待到達的興奮有關,但更多是與荒涼有關。

我無法形容那荒涼,缺乏對荒涼的詞語,那些山都是半裸著,植被極薄,透出底裡的岩石,原上的水彷彿隨時斷流卻又涓涓細長,夜裡結冰白日又融化。

而鐵路穿過這無垠境地,抵達拉薩,天空極藍,我走上路上,彷似假的,至於那漫長,忽爾又很近。

在月球的西藏--讀王力雄《天葬》

我給自己西藏之行的功課是至少要在到達前讀完一本關於西藏的書--不是旅遊書,而是一本能把西藏狀況搞清楚的書。

在那幾本看起來就非常沉悶的西藏書中有王力雄的《天葬》。

我心裡也早早想好是要讀王力雄,也想不到更好的選擇。但《天葬》真的好厚,完全沒有辦法帶在路上讀,於是上網找PDF,如今讀著的是1998年的版本,距今近二十年,可能有許些情況都不同了,達賴喇嘛也到了八十歲的高齡,西藏的獨立仍是遙遙無期,但不要緊,過去的歷史不變。

在坐上青藏鐵路的時候,剛剛把書讀完,火車離開青海開往西藏。

每每都是讀完幾頁就不禁讚嘆王力雄的高度,在支持西藏人民自決與獨立的立場下,不忘對傳統西藏、流亡政府保留批判的視野,不把西藏過份理想化、神化,穿梭古老與當下,援引數據與分析,甚至也肯定了某些中共在西藏所起到的正面意義,沒有因政治立場而扭曲事實,顯出了治史者的氣度。

王力雄梳理西藏史時時常提及「天」,西藏是一個天的民族,其文明、宗教以及政治的建立都與惡劣的自然環境有關,亦正正因為高地雪域,歷來中原都未曾真正地統治過西藏,最多也只是在口頭與儀式上與西藏維持宗主國的關係,而西藏也因為獨立於天地,而不屑與外界接觸。

但現代以後,國界分明以後,西藏就無法維持表面從屬但實質獨立的國家,1949年後中共入侵西藏,藏軍策略失利遭到剿清,其後「和平解放」失敗造成鎮壓,達賴喇嘛出走印度,文化大革命時中共以新神毛澤東取代西藏的傳統神祇,然而毛一駕崩中共再無新神繼任,意識形態的神僅能與千年宗教比一時長短,藏人馬上回到傳統的精神領域之中,文革過後鄧小平把宗教自由還給藏人。藏人又開始敬拜他們的神,而他們的神是政權的頭號敵人。

王稱這種狀態是藏民的精神分裂之苦--藏人不可能信佛而不信達賴喇嘛,對於有信者而言,政權永遠都無法凌駕宗教,那如何堅守信仰又在這極權國度生存就成了一大問題,由是會出現在尋找十班禪轉世時,即使是對北京絕對順從的恰扎 ·  強巴赤列活佛也暗底裡將尋訪靈童的每一步向達賴請示,及後他身陷牢獄,他說:「我是受了比丘戒的,並由達賴喇嘛灌頂的。我必須服從灌頂上師的意志,否則,是上不了天堂的。」(p213)。而西藏獨立與否也同時遭到幾方利益集團的拉扯,西藏處於印度、中國、俄羅斯三大國之間,從戰略角度中共當然不會放手;西方社會對西藏過度渲染,也以西藏作為牽制中國的手段,自然在口頭上傾向藏獨。但最嚴重的分裂在於內部,學歷愈高的年輕藏人愈見民族意識,同時也不全然聽取達賴喇嘛的指令、獨立無望下不少人走往更激烈極端的抗爭、中共的藏人上層利益集團對於西藏的動亂推波助瀾,藏獨活動愈激烈,這班人就愈能從北京手中取得可觀的維穩費,這種毒瘤一般的寄生集團也是中共豢養出來的成果。

西藏如四分五裂的國土,天上的禿鷹們盤旋、虎視眈眈。王以天葬比喻西藏前途。

茫茫如白雪。但西藏始終是藏人的西藏,王力雄在全書的結尾這般寫:

「那時我剛寫完《黃禍》,滿腦子都是對人類末日的想像。那天夜裡我不僅在扎西(按:為登山者背負供養的藏人)和我的對比中更加深切地認識到西藏高原永遠屬於藏人,無論主權、國境、法律歸尋如何變化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我還在冥冥中看到未來,如果有一天,主權、國境、現行的生產體系和法律秩序都隨人類社會的末日不復存在,布朗會死(按:與王一同登珠峰的美國人),我會死,我們代表的缺乏抗受苦難能力、甚至已不知離開人造環境該如何生存的文明全都注定要死,而扎西卻不會死,他是自然之子。只要人類還剩下最後一個種族和文明,那就一定是藏人和他們「天人合一」的古老文明。」

前往拉薩的夜車正開往那曲的方向,半夜醒來,冷得不行,自踏上青藏鐵路後手機從來沒連上過訊號。我拉開窗簾,雲很厚,很低,很白,但我馬上就懷疑了,那一大片壓得低低的到底是雲還是雪山。是雪山。無盡延綿彷似沒有盡頭,地上吋草不生,除了亮白的巨大冰塊外什麼都沒有,除了明晃如鏡的雪外還是雪,地質粗糙,有如月球的表面一樣。路上很偶然有一盞孤獨的燈、有一輛凍僵了的拖拉車,顯得非常詭異與寂寞,這裡是無人區,再走遠一點就是可可西里,在這種地方不可能有人類生存,但西藏人世世代代地存活下來,在這荒涼之中建立他們的文明與國家,我們這些在西藏連呼吸都成問題的低地人,又有什麼資格要來佔領與毀壞遠離地球的雪域。

附王力雄寫文成公主,《天葬》的第一章:http://xizang-zhiye.org/%E6%96%87%E6%88%90%E5%85%AC%E4%B8%BB%E7%9A%84%E7%A5%9E%E8%A9%B1/

( 清晨六點半,在火車上看見東面的㬢光,巨大的寂寞就只有明星閃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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