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語

第一次見年年的時候是六周,心跳在超聲波上像一盞小小的LED燈,快速閃動。那時候我想,什麼時候才能等到她長得小人兒一樣,什麼時候才會有第一次胎動,好漫長。

我記得在開始時候的一個夢。

那時候常常一哭就哭一整晚,哭到厲害的時候子宮會收縮,我也沒有辦法可以止住難過,哭到把身體裡的水份都哭走(不知道有沒有去水腫的功效)。年年若有若無的,時常覺得她沒有在我身體裡面,那個哭到喉嚨發痛的晚上,我夢到年年從肚臍裡鑽出來,很小很小,看著我,然後軟軟的伏在肚子上。

夢裡白茫茫,我裸身躺在床上,年年安安靜靜的。暖烘烘的小動物一樣。

有時候我想,肚子裡的胎兒會不會感知到母親的情緒。

如果會的話,那年年大概就是貼心的小孩,好努力告訴我「嗨我在這裡!」。十二周有天下午,準備出門上課前,突然流血見紅,在醫院照超聲波,看到有人悠悠地踢腿游泳,一副不理我——或者一副來看我新學的泳姿吧——的態度,我心裡低罵,臭小孩你倒是氣定神閒。

後來我一直倒數著第一次胎動的日子,當護士的朋友說,你看著二十周做目標。

十八周那天晚上,我和友人在電話上抱怨事兒,說到憤憤然的時候突然肚子裡有人踢了我一下,準確來說是小小的戳了一下。我低呼,年年的手在肚裡滑了一下,聽說胎動像魚兒游過或者蝴蝶拍翼,我的小孩倒像小怪獸。我腹裡有另一個生命,巴掌大的。

  
年年總是愛理不理,我在做自己事的時候她喜歡便翻兩個身,拍著肚子的時候一動不動,倒是睡前安靜把手搭在肚子上,她便翻滾擺動,像在練習什麼泳姿。我難過的時候,她也跟著躁動。

放手是我最差的一門課,總是想要把什麼緊緊捉住,捉得死死的,好像就不會溜走。有時候拍來拍去想逗年年動一下,她總不理搭,彷彿在提醒我,不是這樣的,不是你的每一個動作都有人回應,她總是在,也體貼溫柔,但她不總都會回應,不回應的時候她也是在的,和我輕聲說著腹語。

斷捨離崩潰系列

1. 在一堆陳年衣物的最底,一股樟腦氣味中,找出父母的結婚證書、父母婚宴照片、父親的回港證(勁靚,1987年的)、母親年輕時的工作證、本人首張證件相、血洗京華錄、1977年香港紙鈔、大量照片和底片、本人幼稚園手冊。而那箱子就像是堆滿垃圾衣物,收拾見證文物災難。

或曰家的隱喻。一定要寫首詩紀念此事。

2. 本人房間有個天花櫃,上面有三大隻膠箱,本來下令Candy姐要三變一,丟三分一,結果我只是把東西翻出來,丟走一些極其無聊的東西,重新摺好衣服,就已經三變一了,現在很尷尬,不知道好不好容許那一隻箱子存在。但裡面的衣服我肯定到我和她進棺材那刻都不會再穿了。

3. Candy姐喜歡亂咁塞野同買野,買返黎的野放在abcde不同地方,減價又買,唔記得自己買完又再買,繼發現家裡有14個可樂玻璃杯、12瓶椰子油、50包不知道乾了沒有的「濕」紙巾、九包黑糖、七包麥皮、四瓶西梅、2003年過期的黃藥水(現在還有人用黃藥水嗎!!!!)後,找到5500g的芝麻。(還有無限hello kitty及過期食物,而無嘴貓是不能動的我求神拜佛第時唔好借啲易買/儲更多)

一個家庭要多龐大或者多瘋狂芝麻才能吃完5500g!!!!早上以為已分光了,又找到2000g,感謝所有幫我解決芝麻危機的同學。

我是住在戰時倉庫嗎⋯⋯⋯⋯嗚嗚,一次過面對返十幾年的積存好想死掉。

年花

   
年廿八,一個人在香港,昨天想著家裡該擺點花,逛了花墟又逛花市,今年的花又貴又不好,看著牡丹都懷疑到底會不會開,連玫瑰都焦邊,天氣反常真是年花失收。差一點想買桔梗或玫瑰就算,走過桃花檔,賣花的姨姨拿起一把插枝說:「小姐望下,桃花講眼緣。」好多好多年沒買過桃花,眼見花開數朵,覺得好美,帶回家,眼緣該是如此。

只有謎可以到達另一個謎──關於年年和我

知道懷孕的時候才剛剛受精還沒有完全著床,去檢查連醫生也說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懷孕,那時候是三周,子宮壁比經前還要厚,看不見胚胎。我還未確定要不要孩子。醫生說終止懷孕最快也要六周,我心裡忐忑,要如何與未成形的胚胎共處三星期然後下決定。

六周的時候在超聲波裡看見米大一樣的胚胎,心跳像一盞小小的白燈,我沒有感覺,同行的女友琪說看到胚胎的心跳心裡很激動。離開診所的時候走在銅鑼灣的街上,我想,為什麼我會對孩子沒有感覺,是太小了還是什麼原因。那幾個星期動輒就流眼淚,從上車掉淚到下車,在學校門口哭到站不穩,早兩個站下車走回家時還在哭(一直哭了兩個月吧)。第二天中午我準備出門上學,突然發現見紅流血,打電話給琪,陪我去醫院,在急症室裡護士說六周小產很常見,等到見醫生後,他對著超聲波說:「看不到bb心跳,你上婦產科住院吧。」

我坐著等待辦理入院手續,打電話給朋友請她們代課,掛斷電話後我就掉眼淚,我問琪什麼叫做看不到心跳。後來入院、再照超聲波、醫院終於搞對了周數、找到心跳。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要這個孩子,後來還是有掙扎,要跟不要,關於自身的課題、成為母親的課題、養育一個生命的課題。

我還沒有想好。

知道有了後我稱呼孩子做年年。

Pro-choice, not pro-life

即使這遠遠談不上是意外懷孕,我仍舊沒跟年年的父親商無法出一個合宜的方案,簡單來說是在要不要孩子的問題上有了重大的分歧導致無法談下去。

在剛剛知道有了孩子的晚上他問我,你不是pro-choice的嗎?為什麼要這個孩子。

Pro-choice不是pro-not-having-a-baby。

決定要把孩子生下來不是因為pro-life,不是因為覺得生命不可放棄,我依然是pro-choice,意思是,任何女子都有權利去決定要不要把孩子生下來,不管她們身處在怎樣的處境裡。在未婚懷孕的問題上,很容易就會落入「遇人不淑」、「被拋棄」、「衝動任性」等等的標籤,沒有人告訴過我們,一個成年女子,當她要一個人面對懷孕(而孩子的父親缺席)的時候應該要怎樣做,因為父親的缺席,是否就令女子對於要不要獨自撫養孩子的事卻步,或者會否因為父親的強勢而剝奪了女子的生育權?

其實這是一個充滿階級與性別的問題,並且關乎國家政策、人際網絡、社區支援等等,香港的政策固然沒有對未婚媽媽特別優待,而社福機構也甚少照顧非青少女的未婚懷孕個案,個人經濟能力和人際網絡成為未婚懷孕者決定要不要孩子的重要因素。

在我掙扎要不要孩子的時候,朋友不約而同地說:「如果你決定要,我們就陪你要到底。」我不是說要把個人的養育責任推卸到朋友身上,而是在決定生育的事上,我突然就明白了,原來我們是可以「打搞別人的」,在大家庭消失、核心家庭成為主流的當下,當我沒有「父親母親孩子」的家庭選擇時,我開始重新思考家庭的組成──把身邊的人結連起來,可能也是一種成家的方式。

當我們談pro-choice,至少要讓女子們覺得自己是可以選擇的,在傳統核心家庭以外,還有許許多多的家庭形式、還有許許多多作為母親的形態,才能夠真正自主地決定是要繼續還是終止懷孕。

性別友善就是對自己友善

我有一個非常非常要好的男性朋友,同志,當我告訴他我懷孕並且要生下來的時候,他說:「你真的要生下來嗎?孩子沒有父親以後會被人笑的。」我回答說:「你也不是『正常』的異性戀者啊,如果因為沒有父親而被取笑,那是別人的問題不是我們的問題。」

決定告訴母親我懷孕的晚上,我坐在旁邊顫顫驚驚地坦白,母親笑笑然後說:「真的嗎?我這兩天也在想你會不會懷孕。好啊,那你結不結婚,要不要生下來。」父母對於我未婚懷孕的事沒有反對,就算不結婚也沒有什麼所謂(我媽一直堅持我可以不結婚但要生孩子),我不是家族裡第一個未婚生子的女兒,好幾年前我的表姨也未婚生子,孩子現在都讀小學了。家庭的支持與否是相當重要,當我的父母因為我懷孕的事在家裡輪流上演諧星劇場的同時,我的外公發愁著如何跟親戚交代,母親說:「不用交代啊有什麼好交代?結婚也會離婚,不結婚生子有什麼大驚小怪?」新年臨近,母親說要是誰問起我的婚事就回答說沒有男朋友但準備生小孩。

說得極其平常。

好厲害的媽媽。

我就明白到,其實我們說要性別友善、要多元成家、要尊重不同人的性取向、要爭取性小眾的權益……都不是為了他者而戰,而是你不會知道會不會有一天,你或者你身邊的人就會站到去性小眾的那一邊。我並沒有受到原生家庭或朋友間的壓力,自然是因為受益於性別友善,假若這是發生在三十年前,我所面對的壓力必然會再艱難許多。而我緊記,這些祝福並不是從天而降,而是經年平權運動的努力下,致使我能夠有這樣的選擇。

  
後記:

好吧,寫了一大堆都似乎沒有寫到年年,其實我是想說,如果沒有年年,我就不會在這段日子思考這堆東西啦。然後謝謝我的父母家人,和身邊的朋友,謝謝你們愛我,和年年。

照片是年初和女友們去行山時拍的,那天早上見完跳跳紮的年年。

諧星樂園

我的媽媽,一天下來可以說十次「好似我咁戇鳩鳩咪幾好。」某個周末早上,她進來我房間,擠上床摸著我的肚子又開始碎碎念,我嘆了一口氣,假如有隔代遺傳,那不是以後要湊兩個傻的,我嘆氣說:「bb你唔好似Candy姐。」

Candy姐說:「似我有咩好?唔用腦最好啊!」

我看著Candy姐,長到快五十歲臉上還是有小女孩的光彩,可能把腦袋凍結就是凍齡的秘密,但世界上已經有很多沒有腦袋的人類,要是像Candy姐那樣善良、無害,那倒沒什麼所謂,一不小心變成無腦又自以為是的人類那怎麼辦?

「BB,人類個腦是用來思考的,唔好聽Candy姐亂講。」

今晚回家,因為過年我父呆在家裡,Candy姐繼續發表無腦快樂說,然後對她的丈夫說:「聽日幫我買一條青紅蘿蔔。」

人夫一邊拿著手機看連續劇一邊回答說:「沒有一條的青紅蘿蔔,只有青蘿蔔和紅蘿蔔,我買不到一條青紅蘿蔔。」

我在房裡大笑,可憐的Candy姐說:「BB你第時要幫我啊T^T唔好俾佢地蝦我!」

我冷冷丟下一句:「我會教她站在聰明的那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