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蕊盪蔻》跋:讓所有的背面都陰冷璀璨

那應該是2003的一個下午,我的老師梁璇筠在教員室書桌上翻出劉芷韻的《與幽靈同處的居所》,與我靜靜的讀完一首詩,不知道為什麼我記憶裡那就是一個陽光充沛的放學時分,璇筠彷彿打開一扇詩的窗子,那時候開始我讀別人的詩,並且開始寫。

原來2003年已經是十三年前的事。

我記得中學的那幾年寫了很多幼嫩的詩,隔天就給璇筠看,我已經不記得她對我的詩的評語,我只記得她說:「青春的日子裡就應該寫詩。」於是那幾年,我忙著寫詩、忙著戀愛練習,那些詩因為過於幼嫩笨拙而沒有收入小書中,我想,對於過去,像「月亮裡匿藏著你為我植下的玫瑰」(〈水溫〉)這些句子,我總是想要面紅地走開──雖然如今我依然對著滿月出神發呆,想像「太陽在照射我們的同時照射月亮的背面」(〈行走排練〉),在行走與停留之間搖擺,尋找可供容身的距離。 Continue reading

阿嬤的小小

我是外婆帶大的小孩,出生三個月左右外婆就把我帶回龍岩,直到三歲才回到香港。

家鄉話裡,外婆是阿嬤,小孩子是小小。我是阿嬤的小小。

當阿嬤小小、小小的叫我時,我知道我是阿嬤的心肝。當我長大以後,每次返鄉,我總是喜歡挽著阿嬤的手,而我的阿嬤愈長愈老,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長得比她的小小還要矮。我踏著高跟鞋走在路上,阿嬤變成那個小小的。

我好害怕看阿嬤目送我離開的淚光重重。

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我曾經造夢,夢見我的阿公與阿嬤躺在一個白色的巨大盒子之中,我給他們獻花,醒來我哭得不行,害怕有一天我的阿公阿嬤從此離開,而在我們的語言裡,人死便是消了,消失了,所愛從身邊消失了。

在的時候總是想多見幾面。

小年出生後,我說要讓阿嬤來看看曾孫。於是,我的女兒又成了阿嬤的小小。

阿嬤臨回鄉前的那晚,我們在館子吃過晚飯,回家後我說我們四個一起拍張照吧,我、小年、媽媽和阿嬤。

一個太婆、兩個阿嬤、三個母親、三個女兒。

母親與女兒的女兒的女兒。

* * * *
小年與Candy姐有著神秘的緣份,出生前Candy姐時時傻更更地問小年在哪裡,我總是沒好氣的說藏起來了。

Candy姐又常常一臉白痴地說自己沒照顧過小孩什麼都不懂照顧小孩好煩啊夜裡你不要讓小孩哭我要上班。那時候常常聽得我心情煩躁,但原來,阿嬤們的潛能真的不可低估。

小年出生後,Candy姐不知道怎的就學會了換尿片、穿衣服,最近我看著媽媽幫小年洗澡,我問她「你什麼時候學會用大浴盆?」我媽抬頭看著我說:「下?唔知啊,我唔識架。」然後繼續抱著小年洗啊洗,嘴裡唱著跑調的洗澡歌。

小年也好愛婆婆。我忘了是哪天開始,好像是婆婆放一星期大假的第一天,小年被抱到婆婆房間,Candy姐有本事兩三分鐘內把小年哄睡然後兩人抱在一起,對此我和我爸、連同小年爸爸也嘖嘖稱奇。

小年爸爸把這種奇異的婆孫情深歸咎於是婆婆抱小年出院回家的。

我把此歸咎於命運的重覆性。

後來小年就老是跟婆婆大被同眠,婆婆長假結束後的第二天,小年晚上看到下班回來的婆婆便嚎哭了半小時,兩行眼淚流呀流的。之後時常出現七八點鐘小年就開始哭鬧想念婆婆。

我說也許是小年知道快要搬走,所以特別的黏婆婆。

有時候我看著小年與婆婆黏在一起的樣子,我有點錯覺覺得這或許能彌補一點點母親當年因為生計而無法照顧我看著我成長的錯過,當婆孫二人摟摟抱抱狀甚親暱時,我反倒不好意思破壞。

那是她們二人不可介入的親密時光。

婆婆應該是小年第一個認到的愛人。

我們時時笑說,婆婆是玩樂親暱的愛人,媽媽是奶瓶爸爸是裝修工人。

如今搬家,婆婆自然是不捨得,每天facetime的時候都看見婆婆拭淚,然而科技真是神奇而誇張,明明只是香港與新界的距離,在facetime之中新界與加拿大沒有分別,又和鄰舍沒有分別--但對婆婆來說是有分別的,因為回家後看不見小年,晚上無法抱著小年睡覺,對婆婆來說,分別幾小時就夠牽腸掛肚。

小年也好掛念婆婆,她懂得聽著婆婆的聲音,追著手機的屏幕看婆婆的樣子,有時候多聽一會就會哭起來,大概小年還未能夠理解,為什麼婆婆的聲音就在耳邊,卻不能擁抱婆婆。

安撫小年的時候,我總是抱著然後說,親愛的,婆婆好愛好愛你媽媽也知道小年好愛好愛婆婆,只不過有時候,我們不能每天黏著所愛,但縱然是這樣,你也永遠是阿嬤的小小。

小小的,心肝命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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